李玺按在剑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力道,眉头紧锁。听闻动静赶来的知节垂下的眼帘下,目光复杂。就连门口原本戒备的侍卫,都下意识地偏移了视线。
萧承瑾静静地看着他。那一刻,他眼中惯常的冷静疏离似乎褪去了一瞬,流露出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同病相怜的疲惫。他们都失去了重要的东西,都被命运抛掷在无法理解的漩涡里。只是,一个在嚎哭,一个在沉默。
就在他正要开口——
“王爷,您该按时服药了。”
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如同冰水般浇入这沸腾的仇恨之中。
只见“小喜”不知何时已立于门边,手中捧着一个打开的漆木药盒,里面整齐排列着数枚白蜡封裹的药丸。他仿佛对室内剑拔弩张的气氛视若无睹,径直走到榻边,随手拈起一枚蜡丸,指尖微力,“咔”一声轻响捏破,将其中褐色的药丸递到萧承瑾唇边。
萧承瑾看到他的瞬间,眼睫几不可察地一颤,随即垂眸,避开了那双过于深邃的眼睛。他根本不想接受任何来自和曦的好意,但众目睽睽之下又无法反抗,最终咬着牙,下颌线绷得死紧,在乌戎国君那探究而仇恨目光的注视下,沉默地、看似顺从地微微张口。
那枚药丸被精准地送入他唇间。
熟悉的清苦参味瞬间爆开,但比记忆中更烈、更不容抗拒。它不像最初那样可以含在舌下,伺机吐出。这药似乎经过了特殊的炮制,入口即化,化作一股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暖流,直冲喉间,他只能滚动喉结将其咽下。一股混合着药味的、更深的苦涩,从舌根蔓延至心底。
百夫长见到小喜,脸色微变,急速在乌戎国君耳边低语数句。
乌戎国君凶戾的目光立刻钉在小喜身上:“你便是那日同去的侍卫?”
“是。”小喜转身,姿态恭敬却不见卑微。
“你是东奥的人?”
“在下是九丘共主麾下亲卫。”小喜的声音清晰平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只因瑞王殿下在九丘执行王命时受伤未愈,又心系兀术王子之事,执意欲亲赴乌戎,向国君陈情始末。共主仁厚,念此次任务乃我二人同出,故特命在下暂充瑞王亲卫,一路随行护卫,并遵医官嘱,督促殿下按时服药,以安圣心。”
言毕,小喜转向萧承瑾,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意味:“殿下,如今您已亲见乌戎国君,陈情已毕。医嘱需静养,不宜再劳神。是否该遵共主体恤之意,即返澹台,继续调养?”
房间内一片死寂。
乌戎国君脸上的肌肉扭曲着,他再愤怒,也不敢公然驳斥“共主体恤”。李玺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言辞滴水不漏的“小喜”,这人不是让自己贴身护卫瑞王吗?怎么自己又跟来了?跟就跟吧,现什么身呀,真是不让人省心呀!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萧承瑾苍白的脸上。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掠过满面仇恨的乌戎国君,掠过眼神锐利的李玺,最后,与“小喜”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对视了一瞬。
然后,他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
“多谢共主体恤,也辛苦小喜大人一路照应。”萧承瑾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然,本王刚刚在路上已应白狄女王之邀,前往白狄王庭。王命在身,旧盟之约亦不可轻废。待此间事了,自当返回澹台,向共主复命。”
他拒绝了。
他没有选择退回九丘那个安全的“牢笼”,而是选择继续前行,踏入草原那片更未知的迷雾。
小喜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面上依旧毫无波澜。他沉默地收回手,将药盒轻轻放在一旁的案几上,仿佛那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插曲。
“既如此,”他后退半步,微微躬身,“属下职责所在,自当继续随行,护卫殿下周全,直至王命达成。”
——你既选择前行,我便陪你到底。无论前路是荆棘,还是深渊。
乌戎国君看着眼前这一幕幕无声的交锋,突然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他的仇恨,在这更高层面的意志与算计面前,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狠狠地瞪了萧承瑾最后一眼,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猛地拂袖,带着人转身离去。
房门被重重摔上。
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三人,以及空气中那未曾散尽的药味、硝烟味,与某种更加沉重、更加复杂的命运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