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瑾唇角弯着,接受了这份赞誉,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向后扫了一下。那目光轻飘飘的,如同掠过水面的飞鸟,并未在任何一点停留,却让阿托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回平静无波的面容之下。
“就地扎营吧。”萧承瑾收回目光,对郑修霆道,声音里带着狩猎后惯有的、松弛的愉悦,“赫渊,你不是念叨着要尝尝我新得的雪酿?”
“就等你这句话!”郑修霆眼睛一亮,“这山野之气,正该配烈酒!”
仆从们闻声立刻高效地动了起来。一行人熟门熟路地转入林间一片开阔地。仆从们立刻四散开来,默契地各司其职——清出空地、捡拾干柴、架起锅灶、引燃篝火,整个过程井然有序,显然早已演练过无数次。人声与渐渐升起的烟火气驱散了林间的寂寥。不远处,一条清澈溪流潺潺流过青石,几名护卫提着刚猎获的野味蹲在溪边,开始处理。
阿托斯从马车旁取下一只锦缎软凳,正欲给萧承瑾送去,抬眼便见郑修霆已利落地翻身下马。男人身姿挺拔,落地无声,随即极自然地转身,朝尚在马背上的萧承瑾伸出手。萧承瑾微微一笑,指尖轻搭在他坚实的小臂上,借力跃下,衣袂飘然,举止间尽是浑然天成的贵气与优雅。
他站定,目光掠过阿托斯手中的软凳,摆了摆手:“不必拘礼,天地为席,反而自在。” 说罢,他转向一名随扈,吩咐道:“将马车驶回庄子,另换几匹利落的坐骑来。狩猎讲究轻简,这般累赘,反倒失了趣味。”
阿托斯默然将软凳放回原处,转身打算去林间再拾些柴火。刚走出几步,林叶窸窣,他耳尖微动,循声望去,只见一头幼鹿正从灌木后探出头来,湿漉漉的大眼纯净而无辜,好奇地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
萧承瑾也听到了动静,视线转向阿托斯这边,立刻发现了那只小鹿。他眸中闪过一丝兴味,信步走来,将手中那张精致的角弓递向阿托斯:“你来。”
阿托斯接过弓,紫檀木的弓弝上还残留着主人掌心的温热。他依言搭箭引弦,肌肉绷紧,瞄准那浑然不觉危险的小生灵。就在这时,萧承瑾的声音在他耳侧响起:“肩沉一分,箭尖偏了。” 话音未落,一具温热的身躯已贴近他后背,修长的手臂自后环拢,微凉的手指覆上他握弓的手,细致地调整着他的姿势。清雅的檀香气息若有似无地萦绕而来。
那幼鹿仿佛终于感知到危险,蹄子一蹬,敏捷地窜入深草。阿托斯指松弦响,箭矢破空而去,“咄”的一声,稳稳钉入鹿方才站立后的树干。
萧承瑾轻笑一声,似乎不以为意,伸手便要取回弓:“还是我来……”
阿托斯却下意识地轻轻按住了萧承瑾欲取弓的手腕。肌肤相触,两人俱是一顿。阿托斯立刻反手,双手将弓箭奉前,垂眼道:“王爷,今日猎获已颇丰。”瑞王接了弓,才接着道:“方才……我似乎闻到风里有桃子的甜香,想来附近有野桃树熟了。属下可否去寻些来?”
“桃子?”萧承瑾微微偏头,鼻翼轻动,眼中带着些许疑惑,“我怎么一丝也未闻到?”
一旁的郑修霆正好踱步过来,闻言朗声大笑,拍了拍萧承瑾的肩:“承瑾,你还说他不是你这儿养着的小狼犬?这鼻子,可比咱们带来的猎犬还灵光呢!”他的笑声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在林间空地上回荡。
阿托斯沉默地转身回营,想去帮忙搬运酒坛,却发现自己几乎插不上手。他像一颗被遗忘在激流旁的石头,周遭的热闹与他内心的死寂割裂成两个世界。他看着郑修霆亲手拍开酒坛泥封,醇厚的酒香立刻逸散出来,与烟火气混合在一起。他看着萧承瑾接过郑修霆递去的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一碰,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着阿托斯永远无法触及的过往和熟稔。
火焰噼啪作响,炙烤的肉食散发出诱人的焦香。阿托斯没有秀刀功,而是默默退到了营地边缘的一棵云杉树下。他看到萧承瑾银杯贴着蔷薇色的唇,仰头饮尽杯中酒,侧颈拉出优美而脆弱的线条,看到郑修霆笑着又为他斟满。
郑修霆毫无自觉地又是倒酒,又是切肉,恨不得把肉喂萧承瑾嘴里,这两个人的每一次触碰,每一次对视,都像一把钝刀子,在阿托斯心上慢慢地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