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
飞梭降落在崩龙族北山脊矿区外的临时起降坪,林洵带着他的小型团队走了下来。
成员包括石坤、墨河、两名负责安全和记录的联委办干事,以及临时从桑固族借调来的两名熟练技工。
寒月并未随行,林洵体谅她哺乳期的特殊情况,允许她留守域政府,随时待命处理数据分析与文书支持。
岩恩早已等候在此,依旧是那身深蓝色工装,古铜色的脸上覆盖着细密的晶化肤甲。
他看到林洵,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工作队成员和那几箱设备。
“林委员,欢迎,需要先休息一下吗?住处安排在矿区招待所”岩恩的声音沉稳。
“有劳岩恩师傅。”林洵直接切入正题,“带我们去看看选定的试点作坊吧,设备需要尽快安装调试。”
试点选在矿区边缘一处旧工棚,主人是老师傅岩烈和他的两个徒弟。岩烈手艺好,但性子倔,对中州来的官员本能地不信任,碍于岩恩面子才同意试点。
工棚里堆放着不少被大商行拒收但岩恩认为有灵性的小块特色玉料。
看到那些经过改装的精密仪器,岩烈抱着胳膊哼了一声:“花里胡哨的东西,我是用不来。”
墨河上前,没有争辩,打开便携式符文显微镜,对准一块灰扑扑带褐色絮状物的原石切面:“岩烈师傅,您看看这个。”
岩烈狐疑地凑过去,愣了一下。显微镜下,那看似杂乱的褐色絮状物内部,竟包裹着细如发丝、金红相间的美丽纹路。
“这是……金红丝?”
“对。如果当普通杂色料处理,可能就只有车珠子了。但如果顺着纹理巧雕,展现出冰火缠丝的特性,价值能翻百倍。”墨河指向旁边的数控符刻机,“这机器是帮您更精准更省料地勾勒底稿,精雕还得靠您的手。”
岩烈沉默地看着机器,又看看显微镜,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另一块玉料,抵触情绪明显减弱了。
团队忙碌起来。
墨河和桑固技工安装调试设备,重点是一台小型水冷符刻机和一台高精度抛光机,手把手教岩烈的徒弟操作维护。
石坤保障后勤,确保电力稳定,耗材及时到位,甚至在工棚角落准备了除尘降噪的简易符阵。
林洵则通过加密通讯,与远在域政府的寒月保持联系。
他将岩恩、岩烈口述的鉴别要点实时传回,寒月则飞快地整理记录,尝试形成初步的孤品特征描述框架,并建立电子档案,为每一块试点玉料编号归档。
林洵大多时候在观察倾听。他注意到岩烈师徒的设计思路仍局限于传统题材。
“召琅。”林洵接通远程通讯。
光屏上出现召琅的身影。“有任务?”
“帮我找些中州和域外高端小众珠宝、文玩的设计图册,强调独特材质、不对称、自然风格的。再搜集星网上‘独家定制’、‘手工孤品’话题的审美趋势热点,做摘要给我。”
“明白。电子版和趋势分析是吧,马上搞定。”召琅利落回应。
几天后,林洵将召琅发来的设计图和趋势分析打印出来,放在工棚休息桌上。
起初岩烈不以为然。但他的小徒弟被吸引,偷偷尝试照葫芦画瓢。岩烈骂了句,眼神却多停留了几秒。
又过两天,林洵见岩烈对着一块内部含细小气泡的墨玉料无从下手。
岩烈盯着那块墨玉料,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料子通体黝黑,质地细腻,但内部那些细密的小气泡,在老师傅的传统眼光里,属于棉杂瑕疵,破坏了玉料的纯净度,是需要尽量规避或挖除的部分。
他试了几个传统的祥云或瑞兽草图,都觉得无法妥善安排这些分散的气泡,反而显得画蛇添足。
林洵没有打扰他,只是将一份关于星空和宇宙主题设计趋势的分析报告,翻到展示利用材质内部包裹体营造星空、银河效果的珠宝设计图片那几页,悄然放在了那堆资料的最上面。
岩烈烦躁地一瞥,目光却被那些图片牢牢吸住了。
那些中州和域外设计师的作品,大胆地利用宝石内部的裂痕、气泡、异色,将它们化为星云、星轨、璀璨的星河,充满了某种原始而浩瀚的美感,完全颠覆了他过去对纯净无暇的追求。
他再次看向那块墨玉料,眼神变了。那些恼人的气泡,在脑海中忽然不再是瑕疵,而是变作了星辰的种子。
他猛地抓起一块炭笔,顺着玉料的天然形状和气泡的分布,快速勾勒起来。
笔尖游走,不再试图掩盖,而是巧妙地连接、点缀、强调——将最密集的气泡群勾勒成螺旋状的星云,将散落的气泡串成蜿蜒的星河,留下一片深邃的黝黑作为宇宙的背景。
他甚至利用玉料一侧天然的不规则凹陷,设计成了陨石坑的形态。
草图初成,充满神秘感和叙事性的构图跃然纸上。岩烈长吁一口气,额头上竟出了一层细汗,眼中却闪烁着兴奋与挑战的光芒。
他拿起符刻笔,小心翼翼地开始在那墨玉上落刀。这一次,他的手异常稳定,心却跳得飞快。
设计方向逐渐清晰,技术问题却接踵而至。
雕刻一块坚硬七彩色料时,水冷符刻机刀头崩断,冷却液泄漏。岩烈脸色瞬间黑了。
墨河带人抢修。判断是刀头材质对超高硬度料子耐受不足,冷却符阵功率与刀头速度匹配不佳。
“需要掺玄铁精的更耐用刀头,冷却符阵也需微调。”墨河总结。
林洵走到一边,接通云峤的加密通讯,简要说明。
“需要多少?”云峤没有废话。
“先要五支备用。另需一位精通冷却符阵的桑固技师短期支持。”
“知道了。刀头我想办法尽快送。技师让墨河联系阿露。”云峤顿了顿,“费用从我的特别经费走,不走联委账目。”
通讯挂断。林洵心下稍安。
第二天下午,新刀头由信使送达。阿露派的老师傅也很快到位,调整好冷却符阵。
问题解决了。
林洵让工作队将岩烈师徒完成的几件孤品——包括“星空轨迹”墨玉挂件、“金乌逐日”把件、“水草花”无事牌——精心拍摄影像,附上创作故事和材质说明,传给召琅。
召琅接到任务,并没有立刻大肆宣扬。她先是花时间仔细研究了林洵传回来的影像和文字资料,尤其是那件“星空轨迹”挂件的故事——略带夸张地强调了料子的稀有性,将之描述为即将封矿的传统老矿区北山脊矿脉尾矿最后一批珍贵的特色料,作为岩烈老师傅三十年功力的突破之作,大肆渲染了设计灵感与星空的契合。
她没有选择在云边风物主账号直接挂售,那样太像普通商品,也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围观和压价。她采取了更为精准和隐秘的方式。
她先在账号上发布了一条略带神秘感的动态:“听说崩龙深山有位老师傅,偶得一天外墨玉,内含星云旋涡,正以古法雕琢,欲唤星轨驻留人间。好奇最终成品如何?”配图是一张极其模糊的、只能看到大致轮廓和点点星光的局部特写,引发了小范围猜测和期待。
接着她利用之前积累的星网人脉和数据,锁定了几个非常小众但极具影响力的圈子:独立珠宝设计师社群、高古玩收藏发烧友论坛、以及专注于灵性矿物和独特艺术品的小众星网频道。
她制作了精美的电子图册,内含高清图片、细节视频、创作故事和附有岩恩和岩烈的联合签名印记的材质认证书,通过加密点对点的方式,发送给这些圈子里的核心意见领袖和知名买家。
在沟通中,召琅极力淡化商品属性,而是强调其孤品艺术性和收藏价值。她讲述矿工的发现、老师傅的匠心、设计的突破,以及这块玉料与拥有者可能产生的独特联结。她甚至引用了一些星网上关于星空象征意义的讨论,将其与佩戴者的个性、品味联系起来。
对于表现出强烈兴趣的买家,她并不公开报价,而是采取私下询价的方式。她会委婉地提及已有几位藏家表达了收藏意愿,巧妙地营造出轻微的竞争氛围。
这套组合拳下来,很快就在目标小圈子里引起了波澜。那位独立设计师正是被星空轨迹独特的设计理念和故事打动,认为它能带来灵感,于是迅速出手。随后另一位藏家的跟进,更是印证了这批孤品的价值。
消息传回崩龙矿区,带来的不仅是订单,更是一种观念上的冲击——原来,石头真的可以说话,营销和包装是将有价无市转换成有市无价的渠道,故事和独特性,本身就能价值连城。
消息传回工棚,岩烈看着终端上显示的金额,手指微颤。徒弟们兴奋脸红。实实在在的认可和收益,比任何说教都有力。
“林委员,”岩烈第一次主动找林洵,语气别扭,“那块有褐色絮丝的料子,我有点新想法……”
试点终于走上正轨。
夜晚,林洵在临时办公室整理日志,窗外是矿区灯火与机械嗡鸣。疲惫但充实。
加密通讯亮起,是云峤。
“那边情况如何?”
“算是……开门红吧。”林洵简要汇报,提及设备故障和支援。
“嗯。解决了就好。”云峤声音似乎放松一丝,“岩恩反馈,几个观望的老匠人开始打听试点情况了。”
“好迹象。”
短暂沉默后,云峤忽然问:“那件星空轨迹,真的很好看?”
林洵一愣:“嗯……岩烈手艺好,料子独特。召琅拍的视频效果也好。”
“发我看看。”
林洵意外,仍将短视频转发过去。
通讯那头沉默片刻,传来一句:“确实还不错。”
通话结束。
林洵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摇头失笑,嘴角却轻微扬起。这位域长大人,似乎也并非全然不食人间烟火。
夜色渐深,林洵正准备结束一天的工作,岩恩魁梧的身影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敲了敲开着的门板。
“林委员,还没休息?”
“岩恩师傅,请进。”林洵有些意外,起身相迎。
岩恩走进来,身上还带着矿区的尘土气息,但眼神却比往日明亮许多。他没有寒暄,直接从怀里取出一份略显粗糙、但装订整齐的册子,递给林洵。
“按照你之前提的思路,我们几个老家伙带着徒弟,折腾了快两个月,总算弄出个雏形。”岩恩的声音依旧低沉,却透着一股难得的振奋,“这是初步拟定的云边孤品玉石鉴定标准,你看看。”
林洵郑重地接过册子。册子是用一种韧性很好的矿纸制作的,封面手写着工整的标题。
他翻开内页,里面条分缕析地列出了评估孤品玉料的几个维度:独特纹理(如金红丝、星空气泡、水草花)、罕见色泽组合、天然形成的意象、材质的特殊性(如荧光效应、特殊触感)、工艺的匹配度与创新性。每个维度下面都有简单的描述和示例草图,甚至还尝试用等级(甲、乙、丙)来进行初步量化。
虽然还很粗糙,远非精密仪器打出的数据报告,但这里面凝聚的是崩龙族匠人世代积累的眼力和经验,是对玉石灵性的一种系统化尝试,意义非凡。
“太好了。”林洵由衷赞叹,“岩恩师傅,这是奠基性的工作,有了这个,我们就能逐步建立自己的价值评估体系,不再完全被外面的仪器牵着鼻子走。”
岩恩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但很快又皱起眉头:“标准是有了,但光我们自己认不行。东西再好,卖不上价,还是白搭。那些中州大商行,抱团抱得紧,未必会认我们这套。”
林洵沉吟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那份册子,一个大胆的想法逐渐成形。
“他们不认,我们就想办法让他们不得不认,至少……让真正识货的人能认。”林洵抬起头,目光锐利,“岩恩师傅,敢不敢玩把大的?”
“怎么说?”
“我们举办一场拍卖会。就叫云边首届孤品玉石拍卖会。”林洵语速加快,思路越来越清晰,“不搞线下那么大阵仗,就用星网平台,搞线上专场。就拍我们试点作坊出来的,还有你们严格按照这个新标准筛选出来的精品。把所有资料做足——高清影像、细节视频,还有就用你们这个新标准出的鉴定证书、匠人故事、甚至开采矿点的背景,全部公开透明地展示出来。我们直接面对终端收藏家和玩家,绕过那些中间商。”
岩恩倒吸一口凉气,瞳孔微缩。线上拍卖?直接面对终端?这步子迈得太大,太冒险了!一旦流拍或者价格过低,不仅打击信心,更会沦为笑柄。
“这……太冒险了。万一没人出价,或者价格被压得太低……”岩恩的担忧溢于言表。
“所以需要策略。”林洵眼神坚定,“前期宣传预热必须到位,精准抓取对我们这类藏品感兴趣的群体。拍卖规则也可以设计,比如设置合理的底价。而且,”他顿了顿,“我们未必没有后手。总要试一试,不能永远被他们掐着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