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开阔处，一个嬷嬷正跟着颠颠跑动的庄玉麟到处乱转，时不时被吓得连声惊呼，满头大汗地扑上去抓人。

符纸高高悬停，被架在半空的江起渊传音提醒：“太高了，师兄。”

识海中的心音淡然自若：“再近恐为常人察觉。”

“大方落于肩头，却不怕为人察觉？”

“其人忙于口业，大抵心不在焉。”

神明似乎自顾恼怒，要让他像断了线的纸鸢无所依从。

江起渊轻挑眉梢，不再多言，垂眼望向下方的庭院。

两岁的幼儿正乐此不疲地跑来跑去，一路横冲直撞、乱七八糟，被身后的嬷嬷捞起来三次，第四次仍然直愣愣地朝着墙跑。

眼疾手快的嬷嬷在墙壁前拎起庄玉麟，提着他转了个方向，拍一下屁股又给放出去了。

大白鹅似咯咯直笑的小孩迅速跑远，在嬷嬷抬手擦汗稍有恍神之际，又仰头去看扑簌簌落上树的鸟儿。

这一抬头，长出来不过两年的右腿就不听使唤地绊了左腿，庄玉麟失了重心，猛地向前扑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缕不似寻常的清风掠过地面，将即将扑地的小孩托了起来。

心跳犹如鼓鸣，江起渊诧异的表情僵在脸上，很快就被阴云覆没。

毫无察觉的庄玉麟被回过神的嬷嬷抱上了肩头：“小少爷，该去吃饭咯。”

庄家主仆接续离去，空荡的庭院中忽而起了萧瑟秋风，无数枯叶翻飞滚落，擦过地面发出一阵脆响。

江起渊一刻离定，于识海中幽幽出声：“上神寿及万古，若没走过一场人间，岂不算是辜负天命……”

浣纱苑里海棠飞了漫天。

徐辰对上眼前人寒凉刺骨的视线，神情无悲无喜，良久未做回应。

识海中的心音轻飘飘的，像一缕浸了枯水的寒风，阴冷而绵长：“原来一声‘哥哥’就能让上神恍惚至今……竟像您也曾有过凡俗亲情。”

院门处传来了匆忙的脚步声。一个小厮自拱门而入，含笑喊道：“晚宴已成，还请三位道长移步入宴——”

……

●

天师宫。少年模样的道童把落雨和孟家人迎进了门，颇为歉疚地解释：“师父在接待宣都来的客人，怠慢各位了。”

孟子晨忙拱了拱手：“我等慕名而来，不知观主何时得空……”

“师父特意叮嘱了，他今日不再接见外客。而且闭观的时辰也快到了，”道童一脸为难，“要不您明天再来，我去跟师父说一声。”

“劳烦小道长。”

急着闭门谢客的道童顿时如蒙大赦，一溜烟就跑远了。

落雨瞥见孟子晨失落的表情，挑眉问道：“前任观主登仙而去，孟公子莫非也有所耳闻？”

崔玉儿夫妻一听此言神色大变，疯狂朝着自家兄长挤眉弄眼，示意他千万别说漏了嘴。在旁边捡银杏叶的孟子郁也慌乱抬头，远远望来了一眼。

孟子晨微微一笑，看上去对家人的三缄其口深感无奈：“无妨，相逢即是有缘，又何必处处隐瞒呢。”

落雨朝他一笑：“孟公子为人坦荡，落雨洗耳恭听。”

“不敢，只是一桩陈年旧事罢了……姑娘有所不知，在下少时曾在门外遇到一位跛足道人，被其施了法咒在额前，以至昏沉入睡。”孟子晨看着落雨微变的表情，轻轻吸了口气，“家里人匆忙将我唤醒，我却不记得那道人说了些什么，只是思绪混乱，连站也站不住了。那之后又生了几场大病，越来越力弱体虚，到了今年，脚腕处的皮肤便像被抽离了水分，枯槁几如树皮，竟成蔓延之势……”

“故而一路寻医问药，听闻万佛城里出了个化仙道人，这才不远万里地赶来——”孟子晨唇边的笑意渐趋苦涩，黯然垂下了眼睫，“初见时多有欺瞒，还望姑娘见谅。”

“……”落雨眉峰深蹙，声音不自觉和缓了许多，“初见只是陌路，再见便是重逢，这便成了旧友。若公子不介意，我可以帮你瞧瞧那腕上病症。”

孟子晨闻言一怔，旁边的崔玉儿已经急切上前：“果真吗？落姑娘懂医术？”

……

天师宫里的银杏飘扬如金雨，落雨半蹲在树坛前，看见了孟子晨苍老枯竭的肌肤。

恍若生人灵散。

心脏骤然急促，落雨掩去诧异神色，平静开口：“若各位信得过我，且给我三日时间，届时必有答复。”

孟家夫妻对视一眼，同时看向了坛边坐着的兄长。

孟子晨摸摸身旁小妹的发顶，抬头温和一笑：“当日初见各位，便觉仙风道骨、亲切异常，我自然信得过。”他整理好衣袍起身，朝落雨深深一拜，轻柔的声音在秋风中回荡，“落姑娘，多谢你。”

……

与孟家一行辞别之后，落雨在银杏树下徘徊许久，尝试向余岸传达心音，却久久没有回应。

若要互通心音，双方皆需凝神入定，将思绪浸入识海。所以一旦对方设了音禁，哪怕当世真人也难以传入一字一句。

至于四府仙长和各路野仙，则全然不会受此限制，毕竟灵力已极，多的是入侵他人识海的可怖术法。

落雨思绪如潮，再次入定浸入识海——

仙门行道传统沿袭万年，为了遇险时能够及时传信求救，规定各府徒生必须修习识海心音，有弟子外出之时，其府中真人及轮值弟子皆不得私设音禁。

而哪怕今日并非余岸轮值，以落雨对她这个同门师兄的了解，府中三人尚且行道在外，哪怕他要务在身，或是被仙门派出去执行什么艰巨的任务，都不可能设下音禁，断绝了与她互通心音的可能。

识海中寂静无声，落雨在浓重的不安中脱离了空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