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安排迅速而有序,仿佛早已成竹在胸。
第二天一早,大家相互拜别,马车在泥泞中艰难转向,朝着灾情最重的区域驶去。
越往里走,景象越是触目惊心。洪水退去的地方留下厚厚的淤泥,倒塌的房屋如同被巨兽踩碎的玩具,幸存的人们眼神空洞,在废墟中徒劳地翻捡着。空气中那股腐臭气味更加浓烈,混杂着潮湿和绝望。
时汐跟着昼鹤,协助随行的衙役分发有限的干粮和清水。她的手在碰到一个老妇人枯瘦如柴的胳膊时,忍不住颤抖了一下。那老妇人连道谢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死死攥着那块硬邦邦的饼子,浑浊的眼里滚下泪来。
“谢谢……谢谢大人……”旁边一个抱着婴儿的妇女哑声道,婴儿哭声微弱,小脸憋得青紫。
时汐下意识摸向自己的水囊,却发现早已倒空。她环顾四周,尽是茫茫的浑水和废墟。
“先生,药!有没有药?”她急切地回头寻找昼鹤的身影。
昼鹤正在查看一个伤者的腿伤,闻声快步走来。他探了探婴儿的额头,又看了看那妇女哀求的脸,沉默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仅有的几粒药丸。
“化在水里,喂她一点。”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时汐看见他收紧的下颌线。
药丸太少,孩子太小,希望渺茫。这只是无数灾民中的一个。
时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书本上轻描淡写的一句“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背后,是怎样残酷的现实。而她所拥有的现代知识,在这片泥泞和绝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前世游戏里,一个选项就能拯救一座城。可在这里,每一个生命都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分发完物资,昼鹤开始询问当地幸存者关于县令的事情。
“县令老爷……是个好官啊……”一个老丈捶着腿,老泪纵横,“发大水前,他天天带人加固河堤,把自己府里的银钱都拿出来了……说是上游肯定放水了,他要去理论……”
“后来呢?”昼鹤问。
“然后……然后就听说老爷,为了平息河神的怒火甘愿作为祭品……”老丈哽咽着,“可老爷明明说自己会回来的,他说会回来的啊……”
另一个年轻人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大人,小的听说……听说县令老爷出事前一天,和从临州来的人大吵了一架,好像就是为了闸口放水的事……”
线索零碎,却都隐隐指向临州方向。
时汐与昼鹤对视一眼。
傍晚,郭子安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浑身泥点,脸色铁青。
“夫子,”他灌了一大口水,狠狠抹了下嘴,“闸口那边有重兵守着,根本靠不近。但我绕到下游一段僻静河岸,发现那儿的淤泥里,埋着不少麻袋,看料子和封口,像是官库里的东西!”
昼鹤眼神一凛:“麻袋?”
“对!绝不是洪水冲来的,像是人为沉下去的。而且……”郭子安喘了口气,“我在那边还遇到了几个鬼鬼祟祟的人,不像灾民,倒像是……灭口的。幸亏我跑得快。”
人为沉袋,阻塞河道;上游泄洪,推波助澜;县令察觉,意外身亡。
碎片渐渐拼凑起来。
时汐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这不再是遥远的历史书中的记载,也不是隔着一层屏幕的游戏剧情,而是真实发生在她眼前的、为了某种目的而精心策划的屠杀。
天色彻底黑透,压抑的哭声和呻吟在寒风中飘荡。
柏永言也回来了,脸色苍白,带来更确凿的消息:“学生那同乡说……汛期前,临州知州的小舅子,低价强购了周县下游大片良田,似乎……打算等水退后,兼并土地。”
一切豁然开朗。
沉重的寂静笼罩着临时营地。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残破的屋檐,如同哀乐。
时汐望着远处黑暗中摇曳的微弱灯火,那是灾民们赖以生存的一点星火。她现代人的认知仍在挣扎,但某种更坚定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她再次轻声问,这一次,不在如刚来时那般轻快,却坚定了许多:
“夫子,我们接下来,具体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