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硬着头皮应声。
“《良宵引》第一段,奏来。”
时汐心里叫苦不迭。她昨晚光顾着腹诽和做白日梦,那劳什子引子根本没练熟!手指僵硬地按上琴弦,脑子里一片空白,磕磕绊绊地拨弄起来。音不成调,断断续续,比锯木头好不了多少。
一曲终了,亭内一片死寂。连花落下的声音都听得见。
昼鹤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抬手,用扇骨轻敲了敲案几边缘。
“下学后,藏书阁。十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时汐眼前一黑,几乎能预见到自己未来几天暗无天日的抄书生涯。她哀怨地瞥了昼鹤一眼,却见他已转向他人,仿佛刚才只是处置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煎熬的课程终于结束。时汐耷拉着脑袋,随着散课的学子往外走,却被昼鹤身边的童子叫住。
“时公子,大人让你现在就去藏书阁。”
“……现在?”时汐看了眼才刚偏西的日头。戌时她还得等郭子安稿子的消息呢!
童子面无表情:“大人说,早去早抄完。”
时汐:“……”
藏书阁在官署后院,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平日里少有人至,只偶尔有书吏整理卷宗。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陈年墨香和淡淡霉味扑面而来。光线透过高窗上的细密竹帘,在积着薄尘的空气里割出几道昏黄的光柱。
书架高耸,直顶梁柱,上面密密麻麻堆满了各类典籍册页。时汐根据指引,找到存放琴谱和相关论述的区域,果然在一张空置的书案上看到了早已备好的厚厚一沓抄写纸和笔墨。
她认命地叹口气,磨墨铺纸,开始翻阅需要抄录的内容。这一看,更是头晕眼花——尽是些“琴者,禁也”、“五音十二律对应天地阴阳”之类的枯燥论述,佶屈聱牙。
“不行不行,就当丰富理论知识为以后写本子打基础了。”时汐拍了拍脸,让自己迅速振作起来。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缓慢流逝。窗外日影西斜,阁内光线愈发昏暗。时汐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头四望,只见书架层叠,阴影幢幢,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她忽然觉得有点冷,紧了紧衣襟。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一排书架后,传来极轻微的“窸窣”一声。
像是书页被快速翻动,又像是衣袂摩擦。
时汐瞬间竖起耳朵,警惕地望向那个方向:“谁?”
无人应答。只有一片死寂。
她屏住呼吸,仔细听了片刻,再无动静。
“听错了?”她嘀咕着,大概是抄书抄出幻觉了。她摇摇头,重新低下头,笔尖刚落纸——
“咔。”
又是一声轻响!这次更清晰,像是有人不小心碰到了木架。
时汐汗毛微竖,猛地站起身:“谁在那里?出来!”
阴影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身影缓缓从书架后踱了出来。
青袍缓带,身姿挺拔,面色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沉静地看着她。
竟是昼鹤!
时汐猝不及防,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手里的笔“啪嗒”掉在纸上,晕开一大团墨迹。
“夫、夫子?!”她惊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您……您怎么……”他不是应该在前衙处理公务吗?怎么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
昼鹤的目光扫过她惊慌失措的脸,又落在她桌上被污损的抄写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此乃府衙重地,喧哗什么。”他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学生听到那边有声音,以为……”时汐语无伦次,心脏还在怦怦狂跳。她看着昼鹤从阴影里完全走出,站在光柱下,袍角似乎沾染了些许灰尘。
昼鹤并未看她,视线反而投向方才他走出来的那排书架深处,目光似乎极快地扫视了一番,才重新落回她身上。
“抄录得如何了?”他问,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时汐看着才抄了不到两遍的纸,头皮发麻:“还、还差得远……”
“那便静心抄录。”昼鹤淡淡道,“疑神疑鬼,能加快速度?”
“不能……”时汐低下头。
“既知不能,便专心做事。”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月亮升起时,我会来查验。”
说完,他竟不再多留,转身便朝着楼梯口走去。脚步声沉稳,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下楼的拐角。
阁内重新恢复死寂。
时汐愣在原地,心里那点惊吓慢慢变成了巨大的疑惑。
昼鹤刚才……真的只是恰好来这里找书?为什么总觉得他那份镇定之下,藏着点什么?还有,他袍角那点灰尘……
时汐脑子里浮现出郭子安的话:“不过听说京城那些显贵就喜欢这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