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安侯府深宅大院,朱门巍峨,牌坊高耸,石狮雄踞,两侧耳房皆是甲士守护,廊庑之间锦衣执戟,森然威严。
而陆行川——此刻应称为许景澄,端坐在雕花乌木轮椅上,面色苍白,却神情自若。
除此之外,侯府上下无不匍匐在地,连昭安侯与侯夫人亦俯身听令。
殿前太监手捧金边黄绫圣旨,尖锐而悠长的嗓音回荡在堂中:“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昭安侯勋业累世,忠贞著著,其嫡子许景澄,聪慧卓绝,名冠京华。京营提督顾昱,少立战功,北疆平叛有勋,封侯拜将,忠勇可嘉。今观两家命数相合,彼此互补,实乃天定良缘。特赐昭安侯嫡子许景澄与提督顾昱成婚,以彰皇恩,示天下和合之意。”
“钦此。”
“……”许景澄刚想从轮椅上站起来。
殿前太监王德海立马将圣旨举过头顶,眉眼间堆满笑意,嘴角却带着几分惯常的阴柔谄媚。
他双手将圣旨递到许景澄面前,轻声道:“许世子坐着接旨即可,不必行礼。圣上可是一直关心着世子的身子,这道旨意,还是特地请了钦天监与寺庙高僧反复推算的结果。”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道:“圣上听闻顾提督的命数与公子气数互补,才下定决心……这可是天缘良缘。”
虽说外头皆传许景澄是活不过弱冠的病秧子,但王德海心知肚明,皇帝对这位少年颇为喜欢,直言“简在帝心”也不为过。
此番赐婚圣旨,于许景澄而言,乃皇帝出于真心,欲以婚事为其冲喜。
至于顾昱,那就不好说了。
不过许景澄还是挣扎着起身,双手接过圣旨,衣袖轻轻一抖,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便顺势滑入王德海的袖口。
王德海脸上的笑意霎时更为真切,收过无数贿赂的他,几乎不用细看,便能断定那里面必是赤金压手。
“圣旨已经宣过,那咱家就先告退了……”他笑吟吟一揖,转身而去。
送走王德海后,昭安侯许鸿庭与正妻赵思澜对视一眼,神情皆变得凝重。
二人虽早听闻皇帝有意替世子指婚,却万万没料到,竟会下此等荒唐的圣旨——让昭安侯世子与京营提督成婚,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许景澄倒是面色不改,轻声说道:“父亲、母亲,我们回房说话吧。”
“好,我们快回去。景澄你可不能吹风。”
“孩儿没有这么孱弱,我只是找个理由不跪拜接旨而已。”
当然,许景澄也希望自己不良于行的消息能传回皇宫。
任由贴身侍卫缓缓推动轮椅,许景澄与昭安侯夫妇一同来到书房。
推门而入,扑面而来的是沉稳的墨香与檀木气息。
四壁皆是整齐书架,陈列着经史子集与兵书典籍,几卷古籍装裱精良,却不张扬;案几上摆放的是青花笔洗、端砚紫毫,皆出自名窑名匠,均以简洁为美。
昭安侯府以从龙之功受封,至今已传至第四代。
与那些奢靡荒废的勋贵不同,昭安侯府不仅守住了基业,许鸿庭更在年轻时立下赫赫战功,一度掌兵在外,声名显赫。
若不是后来朝局微妙,他本应统军在外,而非归居京畿。
许鸿庭凝眉开口:“景澄,你怎么想的……若你不愿意,为父一定想办法阻止。”
身为都督佥事,许鸿庭在朝廷上还是有足够的话语权。
许景澄却只是轻轻摇头,姿态端正,神情冷静:“父亲,此事恐怕难以转圜。”
若是权力的权衡,反倒好办,只需让圣上明白取消圣旨能换取更大利益,自然就能回转。
可偏偏,这是皇帝自以为是的“恩赐”。
而李延熙年岁渐长,心性越发偏执与多疑,一旦有人质疑他的好意,那便是对圣心的冒犯——必然会引来雷霆之怒。
当此立储关头,诸皇子暗中角力,朝局风声鹤唳;昭安侯府若稍有差池,便恐卷入争储漩涡,百年基业顷刻覆亡。
“而且,背后想要拉顾昱的人,也不会允许我们轻易脱身的。”
昭安侯府不仅世代积累深厚,许鸿庭自身亦在军中仍有旧部人脉,如今更任都督佥事,官居二品。
但与风头正盛的顾昱相比,依然会逊色一分。
许鸿庭点首低声道:“的确如此。今顾昱握京营之权,声威熏天;若边疆再起战事,其权势更将水涨船高。届时,朝中诸派,必欲笼络于他。”
他停顿片刻,眼神深沉:“可听闻顾昱为人谨慎冷漠,从不轻易示好。此番圣上赐婚,背后恐怕是有人在推波助澜,想逼顾昱犯下破绽,好借机拿捏。”
许鸿庭身为都督佥事,本是掌兵之职,负责协助都督府统辖军务,调度将领,职权多半在兵部与五军都督府之间。
若许景澄真与顾昱成亲,表面上似是门第联姻、锦上添花,实则却意味着昭安侯府与京营将领的军权结合,与文官集团彻底疏离,甚至可能被视为武勋合流,对朝局平衡是一大威胁。
这是逼着昭安侯府和顾昱站队,并且全力辅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