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默然离开门前,因此隗祯离开时并未发现有人站在门口听完了全部。
比起忧愁于自己成为替身,濮怀玉躺在房间的公主床上,晚风吹起窗帘一角,她被月色包裹着就好像正被泡在羊水里。
看来事与愿违的法则会眷顾每个人,所以想留的留不住,不想留的拼死拼活长这么大。
濮怀玉想,那个小女孩也不是故意的。
如果她知道自己有一个这么好的妈妈,降生在她掌上后可以全无后顾之忧地体验人生,沐浴在关爱中长大,肯定不舍得走的。
昏昏沉沉睡了一会儿,室内热气有点太旺盛,濮怀玉不得不变潮湿,好像体虚盗汗。
迷迷糊糊间有人敲门,走近床畔后手掌搭在濮怀玉额头上,然后去盥洗室拧了毛巾给她擦拭。
眼睛勉强睁开一道窄缝,是隗祯。于是濮怀玉掀开被子勉强自己坐起来,没有睡醒后全身轻松的感触,反倒觉得自己在床边一味往下沉。
但她有点坚决。
“我去你房间睡吧。”上半身有点晃悠,濮怀玉的头一下子因为惯性抵在隗祯胸前,抬不起来,“我不想占着阿姨给别人准备的房间。”
“……阿姨是那个女生的妈妈,不是我的。我梦见那个女生了。”
隗祯抱住她,摸到后背上潮湿的睡衣。濮怀玉喃喃“明天再说”,推开他穿拖鞋,却没一个人站着太久,很快被他握住手。
被隗祯拉走时,她很安静,一句话都不说。
和濮怀玉一起穿过昏暗的长廊,光影似乎在暧昧地勾连过去与未来。
隗祯忽然后悔带濮怀玉来这里了,他再次亲手缔造了不可触碰的虚幻。
只有紧紧相拥的时候,才能确定“真实”存在。
……
第二天,梁淑荷要巡查家族产业,早餐时就不见。她的缺席延续到濮怀玉离开那天,在濮怀玉临走前送给她一条开过光的手链,和田白玉的。
“你叫这个名字,不戴玉不行。”梁淑荷亲昵地给她戴上,“保佑你做什么都顺利。”
濮怀玉想回答“世上没有这么好的事”,然而一和梁淑荷对视,她的心又被一种难以言喻的伤感软化。
最终,她嘴角微微上扬:“谢谢。”
司机不在,提早回家过年去了,因此隗祯亲自开车送她去车站。濮怀玉坐在后座上,他就像她的小弟一样。
快到车站,濮怀玉习惯性察看车票,发现隗祯的特助给她买的是一张商务票。
濮怀玉问,商务座是不是很贵。
隗祯答,燕京和隋城隔那么远,我不想你一路上辛苦。
濮怀玉嘟囔,坐着有什么辛苦。然后她看向窗外。
“送完我,你回哪里?”
“去公司,把一些琐事处理完。这一年快要结束了,要有始有终。”隗祯的声音含着平和的温柔气息,“公司里有好些员工不准备回家,还得看过送给他们的新年礼物。”
濮怀玉能理解:“有些家,不回也罢。”
“如果不是有自己的难言之隐,阖家团圆的日子,谁不想跟家人在一起呢。”
马上就要到车站了,濮怀玉已经开始准备下车。她并未发觉驾驶座上的男人正通过车内镜看她,有些欲言又止。
是梦吗?还是濮怀玉用耳朵听见的现实?事到如今,结果好像并不重要了。他只能轻轻说着“小心”,看濮怀玉手扶在车门上。
“你知道甜食吃多以后的感觉吗?”
隗祯没能反应过来:“……什么?”
“每次吃甜品,我都要看旁边有没有水。一想到没有水嘴巴里会很难受,就不太想吃了。”濮怀玉仍自顾自说着,“会有一层不知道是酸还是苦的味道黏在舌头上,让人很渴很渴。”
“——这是我撕掉那张彩票时的感受。隗祯,你真的太小看我了。”
濮怀玉下了车,往车站走去。隗祯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意识回笼时脑袋内只剩下一句话,“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他只好仓皇地找到地方停车,然后下车跑向她。
因为情绪波动过大,男人从耳垂到脖子绯红一片,像在流血。此刻,他确实愿意大量出血,只要可以追回她。
“对不起。那时我真的……很不想走。”
追到了。隗祯立刻从身后拥抱濮怀玉,濮怀玉没有回抱他,只是任由他在自己的脖颈旁啜泣。
濮怀玉没有哭,说:“因为不能见面,所以祝你新年快乐。新年快乐,Ethan。”
好多好多眼泪,淋得她脖子湿湿的。
直到在商务座上躺下来,边吃赠送的零食边看窗外略过的风景发呆,濮怀玉觉得自己好像犯了强迫症,总感觉脖颈附近还在下雨。
反正也不可能被放开了,她也并没有那么厌恶隗祯。濮怀玉擦了擦手,设好闹钟戴上眼罩准备入睡。
想要找到完完全全志同道合的人是很困难的,她寄寓了太多期待,认为隗祯是可以像自己一样即便一无所为、也能奋不顾身的人。或许是她的要求太高了,其实不必执着于崇高。
……就先这样吧。简单一点。
回到随愿孤儿院,濮怀玉如同往常的每个新年那样筹备年夜饭,等到时候很有仪式感地吃下去。
就在春晚开始倒计时,主持人用慷慨激昂的腔调引入新的一年,远在燕京的隗祯也被扔下一个新的炸弹:
「欢迎回来,宿主。」
「鉴于本世界出现了一些bug,我特来与宿主核验。」
是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