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掌心挨着火团似的。
他说:“即便不是今天,就算不用来叙旧,我们之间总得有一场谈话。小玉,我还没有恭喜你,你的好朋友能陪你一起留在燕京了。”
濮怀玉眉梢微晃,本想说冯盈只是作为实习生入职还没有转正,在燕京打拼亦是别人的规划,她不会为了“留下来陪自己”这一任性的念头插手。但为了不掉入陷阱,好像自己很愿意跟他聊下去,濮怀玉保持了沉默。
隗祯也不算失望,继续循循善诱,“至于你最近交往的那位关先生,他有一些不为人知的阴暗面,我想你有权知道。小玉,我从来尊重你的选择,你明明清楚这点。”
听到这,濮怀玉终于回头,面无表情:“我们之间谈得上‘从来’吗?今天只是第二面,隗总不要太自来熟了。”
甩开他的手,濮怀玉走到特斯拉面前迅速拉开车门,在副驾驶座上坐定。
“回学校。”她心烦意乱催促。
关长晖没有多话。只是匆匆的偶然一瞥,他便明白,濮怀玉的第三朵烂桃花是狠角色,跟前两朵不是一个级别,简晟、戚致廷之流各方面都不能和他相提并论。
但关长晖也有自己的方法。临别前,他向濮怀玉索要了一个温暖妥帖的拥抱,在她肩头轻轻道:“无论他看起来有多好,小玉的想法最重要。”
“……今天外出,本来心情很轻松的。”比起拥抱,濮怀玉只是任由他枕在自己的肩上,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没关系的。没关系。你会慢慢克服的。”关长晖轻拍她的脊背,“这只是一种所有人都会拥有的戒断反应。”
“你好久没来看长晴了,他这段时间总念叨你,下回举办一场家庭聚会吧。”
事到如今,濮怀玉不知道该如何干脆利落地答应关长晖。她在隗祯的问题上不够坦荡,这两次见面对她影响很大,乃至于巴掌的意味都变了,变成两个“陌生人”之间肌肤的藕断丝连。
她不能一面想着自己跟隗祯确实需要一场开诚布公的谈话,一面若无其事跟关长晖在模糊的灰色地带亲密相处,这种游离仅仅比身体出轨的简晟好一些,但也很糟糕。
“抱歉,先放一放吧。我得自己一个人……理一理思绪。”
濮怀玉就这样暂时推开了他,“你之前问过我,我说过面试之后给你答复……就趁着这次机会吧。长晴那里,请你帮我道歉。”
两人之间的界限感因为外在因素变清晰,关长晖本能地觉得不妙。但他已经将索要名分的心意挑明大半,如今也不能装作不知道,和濮怀玉循着原本的步调走下去,直到她受控于道德率先道出,而他欢天喜地答应。
关长晖只好微笑,觉得自己操之过急了:“不用道歉,长晴性格很好,一定可以理解你的难处。”
一旦明晰那道白线,两人都变的煞有介事起来了。面临分别,关长晖略带哀愁的眼睛似乎在提醒她“不该是这样”,濮怀玉却选择移开视线。
就当是为了他好,她无故索求了初次的吻,不能再继续增加沉没成本了。
“沉没成本”。这个有些陌生的、时兴的词从舌尖弹出来,濮怀玉只觉得她越来越不像自己了,黏黏糊糊的,像一摊快要完全融化的巧克力。
她必须赴约,就当是对那段不存在的记忆进行清算。
【Kui】我在出校门后左边的十字路口
【Kui】小玉,我会在那里等你
濮怀玉回复了一个“好”,盯着两行字,心中升起一句“不公平”。隗祯的信息皆是虚构,自己无法根据过去掌握的信息按图索骥,构成濮怀玉的一切却是真实的。她一旦松口,隗祯就能根据手机号码轻而易举搜到她的微信。
这不公平,濮怀玉很不喜欢。她不是喜欢妥协的人,但在这一刻又必须得妥协。
提交了实验,濮怀玉婉言拒绝了冯盈的邀请。她嘟囔一句“难得我们都有时间”,濮怀玉很想说自己原本可以和她共享这段时光,但因为她的上司,她不得不失去这个机会。
可自己必须遵循承诺,亦或者这只是一场久违的寻找——找回自己面对事实的勇气。
走到路口处,黑色宾利等候良久。她垂眸拉开车门,内饰豪华,隗祯坐在后座看她,俨然是个方方面面需要别人伺候到位节省时间成本的皇帝,怒气忽然间充盈胸膛。
太委屈了。
看来过去的生活,真是太委屈他了。
如是想着,濮怀玉面无表情上车,坐在右侧。
车刚启动,她冷冷说:“真是辆好车,以前让你骑电瓶车载我真是委屈你了。”
“我爱骑。真的。”
她一聊起过往的蛛丝马迹,隗祯就像攥住了一点旧日的沙,什么方法、话术忘了个一干二净,只想证明自己不可割舍的留念。
濮怀玉想要冷笑一声,结果挡板在面前缓缓升起。
是了,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富贵人家的隐私是如此自然而然向司机、保姆、园丁等人展示,过去她和简晟交往就体验过这种微妙的不适。
她骤然觉得疲惫:“……我们要去哪里?”
“我订了一家餐厅,一定符合你的口味。”隗祯盯视她的侧脸,怎么也看不够,闲谈间唇角上扬,“特色是饭后点心,可以尝到各种巧克力制品。不过小玉,再美味也要适度。”
濮怀玉淡淡开口,打岔道:“关叔叔也跟我说过这句话。”
她目视前方,没能正面看清隗祯表情僵硬的瞬间,像大雨透过窗冲进画室里面,淋湿了精雕细琢的石膏,艺术品至此变成了滚涌的泥浆。
“你应该知道他,隗先生。”濮怀玉甚至厌烦地看向相反的方向,因为她确实不懂隗祯既能把她调查得一干二净、又能在此刻表露出对一个无权无势年轻女孩情绪的无力感,“你不可能不知道,你手里多得是方法。”
“……”
“我知道,你恨骗你的人,这里面我恐怕是演技最精湛的骗子了。”
濮怀玉的眼皮微微抬了抬,很快又耷拉下去。
他终于知道症结所在,但她已经不那么感兴趣了。
不说两年,只需要两个月,亦或者更短,两个星期,两天,濮怀玉面对一个只有自己留有记忆的世界,痛苦汹涌而来。哪怕是为了保命,她不会让自己真的溺死的。
说到底,即便周围的人不记得隗祯的好,甚至不记得有过隗祯这个人,她们依旧是濮怀玉亲密的家人和朋友。
她不会为了他要死要活觉得自己被世界抛弃,这对濮怀玉来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有那么多很好的人关心她的成长,她何必如此。
“碍于一些规则,我暂时还不能向你和盘托出,我真的很抱歉。”
准确来说,隗祯的生命从二十四岁开始重新运转,这期间会有五年的考察期,刚刚好比濮怀玉的大学生活多出一年。
他艰难地去握濮怀玉的手,近乎哀求,“但我真的不能再错过你之后的生活了,小玉。真的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