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被通知挪窝,濮怀玉知道只能是简晟的手笔。她打了很多个电话,没接通,将手机甩到枕边,沉默地盯了会儿天花板,然后在冯父冯母的帮助下去了所谓的特需病房。
冯母帮她搬家的同时,好心教导:“玉啊,你这个男朋友谈得挺好的,重情重义,大事能靠得住。你现在可能不觉得,以后就会知道这样的人脉有多重要。”
“……阿姨,是前男友。您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事,知道了您就——算了。”
老一辈有些开放得可怕,比起出轨这种“男人都会干的小事情”,他们可能更加看重对方是个能不图回报给她升病房、找来资深医师的可贵人脉。
濮怀玉不准备争辩观念性的问题,哪怕是为了不给自己添堵。
不过,官方通报都出来了,连简晟都能摸到医院,同在燕京的濮曼吟很难不知道。濮怀玉只能祈祷远在隋城的家人没有看到新闻,不要为她操心。
暮色归于寂静,濮曼吟风尘仆仆出现在病房门前,神情凝滞,像一扇不断有雨水滑落、声音却被悉数隔绝在户外的窗。
“……简晟给我升级的病房,舍友的爸爸妈妈照顾的我。”介绍过自己的现状,濮怀玉忽然产生一种微妙的错觉——好像连她自己都忘记了隗祯。
但在濮曼吟的世界里,确实从未出现过隗祯这个人。看着她慢慢在床边坐下,脸上没有半分异议,濮怀玉就知道“这个也一样”。
她若无其事摊开手:“我都快要好了,简晟非要给我续两天。这里确实很高级,对吧?我之前没有住过,这次就当是体验了。”
“我宁愿你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
濮曼吟微微摇头,在满目的不忍中落泪。
从她的视角看,濮怀玉是个健康到不能再健康的孩子,感冒在人生中一只手数的过来,浩劫真正到来时她才明白过来——原来所有的伤痕都在此处汇聚。汇聚成那个让人不忍直视的刀痕。
如今濮怀玉摸着伤,已经一点都不疼了。它好得特别特别快,可所有人都不以为然,好像她真的是某部supershero漫画里的主人公。
假如隗祯是从天而降的仙男,专治各种类型的外伤,那他的魔法药肯定很受欢迎,至少很受人类的欢迎。想到这里,濮怀玉侧过脸,心情诡异的平和。
“我宁愿你从来没有×××”——曼曼姐姐关心她,隗祯也关心她,所以他们两个都熟练地运用起成年人式的自私自利,说出类似的话语。
“……可我已经体验了,姐姐。我觉得我救下了不止一个人,你觉得呢?”
“下次交给更专业的人,别让我担心。”
濮曼吟心疼得不得了,轻握住她的手腕,不出意料从薄被下带出一个伤痕累累的拳头,瞳孔骤然一缩,“这个是……!”
濮怀玉只是看向窗外:“我刚刚发狂了,自己砸的。”
濮曼吟愣住了。大概是因为,真正发狂的人不会如此冷静地说出自己发了疯、狂野地自残。
“为什么?”
她呢喃:“有一个人凭空消失了,姐姐。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是这股迷路羔羊的气质终究没能停留太久,濮怀玉从来不是不能拿主意的人,所以她微微摇了摇头,“算了。等我完全好起来再说吧。”
“不管那是谁,你是最重要的,小玉。”
“嗯。”
两天后,濮怀玉出院了。出院以后要做很多很多事,比如濮怀玉第一次见到了燕大的校长,她得拿着表彰的旗帜和奖状跟满脸慈祥的校领导合影;比如学术上欣赏她的教授特意在课堂上讲述了她的事迹,说着“这个时代很难找到这样纯粹的人”然后感性地抹起眼泪,留下尴尬的濮怀玉默默缩起来减少存在感;比如舍友隔三差五督促她去医院检查,比如濮曼吟每周都要当面见一见她,比如简晟开始骚扰她……值得高兴的是,妈妈和大姐姐那边似乎瞒住了,秦紫怡和卫殊也很忙,只是一如既往在三人小群里偶尔发点有趣的段子和短视频。
生活似乎很充实,但濮怀玉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玩什么都觉得无聊。当然,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濮怀玉都没有把自己扔进某位教授的实验室自找苦吃。她只是花了更多时间漫无目的地学习,课堂上的,课堂以外的,反正做什么都没有意思了,那就来学习吧。
濮曼吟察觉到她精神游离,但期末周快要到来,她不想在每周的会面中给濮怀玉带来更沉重的东西,所以将那个濮怀玉说过要跟她聊一聊的话题暂时搁置。
期末周结束,濮怀玉提前买了除夕前两天的火车票。她有点恍惚,觉得自己似乎生活在某种难以忍耐的真空之中。毕竟一个人、一个人……他这么会人间蒸发呢?
她实在想不明白,跟濮曼吟约在了咖啡店。
坐在对面,濮曼吟抿一口意式浓缩,温声道:“我没有跟那个男人见过,小玉。所以即便是我,也不能给出很中肯的建议,因为我毕竟没有眼见为实过。”
濮怀玉不在状态地喝着热巧克力,脱了外套仍旧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热汽萦绕在面积有限的包厢里。
“但是,小玉,我想说——你的人生难道不继续了吗?”
“以前你给我写信,里面经常这么说,‘不管怎么样,人生总要继续’。回头看是没有意义的,怀念是一种美化过后的自我安慰,可以作为调味剂存在,但不能沉湎。”
巧克力液溅射到桌角。濮怀玉抽了张纸,低头擦拭起来,擦得很仔细,仿佛要把桌上的那层漆一同抹去。
只需要再用力一点,就能彻底剥离,跟那只无形的手企图擦去她的记忆一样。
……可是,她的记忆是如此脆弱的东西吗?她记住了隗祯,记住了跟他生活的每个时刻。他真的是个很好的长辈,很好的老师,很好的朋友,他们能顺利交往就是因为他是个好人。
可爱的、有趣的好人。
“小玉,往前看吧。往前看并不意味着必须得彻底忘记,也不需要自欺欺人,头脑清晰一样可以朝前看。”
“你一直都是个很明智的人,这次当然也一样。”
说到底,她还是她,没有变过。
“……我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濮曼吟微笑:“这无可厚非。”
如果隗祯依旧是那个携带系统的异世界旅人,这时的他可以听到解锁的声音。
“咔哒”。
“线索六:她总是往前看。”
对于诞生于爸爸妈妈温暖怀抱以外的濮怀玉来说,人生太多苦痛,但总是以未完待续的姿态迎接下一个章节。
她已经沉溺很久了,是时候将目光转移到自己的生活中。
因为生活——生活就是无数个或欢快、或无奈的“未完待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