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无愧……吗?
这顿饭吃到最后,隗祯的心情何止是一丁点儿难受,跟发炎化脓无异。
各自回房前,濮怀玉也没有道晚安,只是让他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火车。她起床气明显,不想一起床还得拉扯别人,到时候生了气,都不愉快。
“我不会不愉快的。……能跟你旅行,我真的很高兴。”到哪里都开心。
濮怀玉对里面的温情充耳不闻,只硬邦邦道:“还是早些休息吧,你好我也好。”
就这样各回房间。
当晚,隗祯失眠了。
系统第一千零一次让他从了濮怀玉,隗祯却在脑袋里细细描摹起她的面容,每寸细节都鲜活,到最后整个人彻底生动起来,口中吐息轻灵地落在他的脸颊上,像弗洛伊德理论中一岁半前的口唇期婴儿,通过咬什么表达喜爱。
以为他有意,她真的非常及时地给了他反馈,是个绝不拖沓的恋人——在濮怀玉看来,她仅仅是答应了他的告白,很捧场地返哺恋心而已。
但他真的可以这么做吗?
系统叹气:「如果你忧虑的是从前和她的师生关系,你们现在已经不是老师和学生,一切进展都合乎道德。」
这段特别的情谊,让隗祯必须反复审视自己。
——不是濮怀玉一毕业,他们就急不可耐地在一起,涉足那段灰色地带;不是他利用不平等的师生关系向弱势者索取,是濮怀玉作为生活的强者教会他,从没有仰赖他的生活经验;亦不是罪孽深重地触发禁忌,至少在濮怀玉毕业前后,隗祯都从未想过和她恋爱……
隗祯不得不想清楚好多个“不是”,逐一审判自己是否有所逾矩。
系统:「在燕京,你们手牵手走在街上,根本不会有人看的。不过回到隋城,确实需要夹紧点尾巴。」
「……即便不去考虑院长、陆小姐和魏老师的反应,」太多个“不是”支撑着隗祯维持大脑里的一清二楚,甚至到了较真的地步,「难道你不正在看着吗?」
先前是错的,如今理清楚才是对的。
「我和她的关系要禁得起考验。」
「什么考验?你们都问心无愧。而且,马上就是濮怀玉的十九岁生日,你最多最多再陪她一个寒暑假。」
只是,隗祯的诚恳让系统难以再用激烈的语气斥责:「……从我的角度看,你虽然半路出家,但确实是个很不错的老师。」
「谢谢。」隗祯温声道,「这件事够我考虑一宿了,毕竟‘具有恋爱条件’和‘拥有恋爱意向’是两个概念。」
“可以爱”和“想要爱”是不一样的,隗祯虽说是初次恋爱,但他认为倒也不算复杂。
就比如,濮怀玉很好,隗祯认为简晟这样家庭背景优越的富家公子喜欢上她实属情理之中;他的懦弱甚至让隗祯觉得,他根本配不上濮怀玉。
等他走后,她会毫无牵挂地和谁步入下一段关系中呢?隗祯希望她能幸福,但一想到自己离她遥远到看都不能看一眼的程度,看她高兴地走进大展宏图的青年时代,有一点爱情点缀生活,就觉得胸口有如被蚂蚁啃食,夹杂泪滴,血淋淋地疼着。
……为什么他们不能是一个世界的人?一时间隗祯甚至萌生出后退一步,与命运做交换的想法。
倘若濮怀玉真的能够和他生活在一片蓝天下,即便永远不能恋爱,他们还可以拥有其他形式的关系。就算擦肩而过,至少他能看看她。
但世事流逝随风,是捉不住的。等窗外吐露曦光,隗祯终于用一宿的时光艰难地做好决定:至少抓住现在。
濮怀玉倒是睡得不错,恋爱的琐碎烦心尚且不会带入现实中的正事,带入梦境更是无稽之谈。
她不是非隗祯不可,甚至说她不是非得进入恋爱关系,只是碰巧遇见对胃口的异性,仅此而已。况且,濮怀玉也提前给隗祯打过预防针,既然不能以情侣的方式相处,做朋友也好啊,她不介意。
虽然这个“朋友”被她啃过脸,还是异性,似乎只能渐渐疏离维持界限感。
洗漱,收衣服,打包行李。回程坐高铁,中途仍需转一次,但时间大大缩短,车票也更昂贵。没办法,当初考虑到简晟是个娇气的小公子,濮怀玉想着回程就简单粗暴点,赶紧把他送回金窝银窝算了。
结果陪伴她到最后的,是隗祯。濮怀玉想过是一个人,从没想过带上他,倒也神奇。
答应告白是出于兴趣顺水推舟,结果那并不是告白。要说一点不遗憾,其实还挺多的,但如果不成,她也不会留恋,强逼他答应自己。
招待所原本提供早餐,濮怀玉独自下楼,要了一份阳春面,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老板端面的时候嗔她:“怎么不叫你那相好的?他个大男人睡懒觉是舒服了,让你个小姑娘起这么早。”
濮怀玉搅动面条,爽快地咬下一大口说:“他暂时不是我男朋友了。”
“吵架了?唉,要我说,这种长得太水灵的看看就好,其实都很——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自我中心。闺女,你要是真想谈,我认识一个,刚刚飞在英国读书,虽然不如现在这个漂亮,但是肯定比现在这个年轻……”
“阿姨,早。”
老板悻悻起身,瞬间住了嘴:“早。要吃什么?”
隗祯在濮怀玉对面坐下来:“我也要一份面吧,闻起来很香。”
这样择位,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看来他还是不能接受,这两天真是闹了个大乌龙。濮怀玉垂下眼眸,冷着脸专心吃饭。
男人像浑然不觉,亲昵询问:“昨晚休息得怎么样?”反正隗祯的眼皮底下是熬出了淡淡青灰,更多几分婉约的颓靡气质。
濮怀玉咬断筋道的细面,惜字如金:“还可以。”当务之急是给两个人的相处模式降温,她可不想不清不楚的。
老板将他的面端上,不止是水嫩的青菜少了好几根,连荷包蛋都没卧。濮怀玉眼尖瞥见缺失,心道他们关系变了不假,但交的是一样的钱,可不能任由生意人借题发挥。
亏了感情还亏钱,那这么行。于是濮怀玉提高声音:“阿姨,他这碗没有鸡蛋,青菜也比我的少,您得给他加上。”
老板只好拎着圆勺前来加上,不忘说教隗祯:“你看看,这么好的闺女,你不珍惜,最后就去疼别人了。”
无论谁跟她一块儿吃面,少了就是少了。濮怀玉蹙起眉刚想解释,却听隗祯温声道:“您说的对,我本来也不算年轻,能守着她已经很知足,不想别的。”
咦。濮怀玉稀奇地睁大眼睛。
所以,他这是完全想明白的意思啊。
要是再不明白他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濮怀玉就是个呆子。
吃完早饭上楼拿行李,濮怀玉背好书包准备去隔壁帮忙,结果迎面被抱了个正着。
如此猝不及防,濮怀玉愣了一下,随后慢慢回抱上他:“你现在不拘谨了?”
“其实还会有一点。”
濮怀玉摸索着,先摸到的是脖颈,温热的红晕开来,连同耳垂一起变红。她想对待珍惜的玩具那样轻轻捏了捏:
“……这哪里是一点。”
「线索四:她与人为善,但这不妨碍她对自己人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