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陈设有年代感,清洁程度能基本满足隗祯的要求。床垫、席梦思都很干净,就跟家里睡的床一样。
虽然如此,隗祯依旧从行李箱拿出湿巾和迷你拖把,戴上口罩就开始打扫卫生。
“你先坐会儿,我带了一次性拖鞋。”隗祯给了濮怀玉一双拖鞋,一盒草莓巧克力,“等会儿你的房间,我也要打扫。”
他的效率很高,濮怀玉巧克力没吃完就看见他从隔壁房间出来,摘下口罩露出脸:“可以了,我们去吃饭吧。”
濮怀玉点了点自己的脸颊:“好像消得差不多了。”
哇哦,耳垂一下子红了。“你不喜欢我这么做吗?”濮怀玉丝毫不善解人意地追问,“还是说,我咬疼你了,不咬疼就没事?”
隗祯:“……没有不喜欢。”
“那就行。”下次还咬。
出门左拐,濮怀玉找了家炒菜馆坐下,给自己点了一份宫保鸡丁盖浇饭,又因为隗祯一句“要荤素搭配”多配了一小碗炒青菜。隗祯的视线在贴在墙上的菜单表面逡巡,要了一盘回锅肉,一碗白米饭。
这期间,炒菜馆的老板跟看珍稀动物一样时不时走过来看一眼。濮怀玉起身要找他说两句,被隗祯揪住袖子,力道若有若无:
“万一多看几眼有优惠呢。”他也是学坏了,用口型跟濮怀玉说话。
最后,隗祯付钱的时候被老板抹了零头。濮怀玉吃了七分饱,坐在原位喝凉白开漱嘴,伸了个懒腰。
推开门,濮怀玉询问:“你觉得怎么样?”
隗祯:“什么?”
“从住宿到刚刚的午饭。”她没有挡阳光,微眯起眼睛,心安理得接受天光的偏爱,“本来是为了简晟精心找的,他比你娇气得多。”
“刚才吃饭的时候我就在想,他要是来了,可能会当场吐出来。幸好他没来,不然我的心情会很糟糕。”
她提起简晟,本应是理所当然的事,隗祯的心却揪起来,跟被水泡皱的书页似的。模糊的字迹在写什么,隗祯自己都不敢念。
“……我觉得很好,辛苦你做攻略。”以及,幸好简晟爽约,他不来,他才能来。
又是一阵沉默后。
“我跟他分手了。”
濮怀玉回首,男人垂眸看她,仿佛从眼睛里垂出若隐若现的、水滴的轮廓——如今他看她,总是一副太过于珍重到好像正在流泪的模样。
“我跟他说了我和裴县的故事,是他先提议要来看看,跟我一起面对往事。我本来想借助这趟旅行认清自己,进而考虑和他的关系,现在不需要考虑他了。”
“我对自己许下了承诺,隗祯。我不能总被这里的影子缠着不放,我要解开它。”
“……那我陪你一起。”
濮怀玉莞尔:“你已经在陪我了。我们回去吧,这个点无论是村子里,还是镇上的人都在睡午觉,我们也去休息。”
她很少笑,隗祯没想到其中一次会是在这样一个让人心碎的时刻,走回去的路上满腹的心事。
回到房间,隗祯合拢窗帘、抚平床单,忙了半天刚刚准备睡下,门外响起敲门声,一打开是濮怀玉。
老实说,在光线如此昏暗的房间里看见她的一瞬间,隗祯就忍不住紧张起来,脸颊上的咬痕似乎也隐隐作痛,还有点痒。
“我忘了一件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玩意儿,“虽然老板人很好,但是就怕万一,比如前几任的租客不怀好心。”
濮怀玉将滤光镜片对准眼睛,在房间里巡视起来:“你长得如花似玉的,我可不想你被看光。”
系统偏偏还在此时唯恐天下不乱地现身:「叮,检测到宿主被任务对象调戏。」
「这种事需要你检测我才知道吗?!」
「哇,你恼羞成怒了。」
隗祯声音一沉:「不许模仿小玉说话。」
“好了,确实没有摄像头,安心睡吧。”
检查完,濮怀玉退出去,礼貌地带了上了门。
什么都没发生。她路过时手微抬,隗祯以为她会来牵自己的手,指尖忍不住瑟缩一下,说不出是紧张还是期待,亦或是二者皆有,结果她只是把漏出口袋的摄像头检测器塞回去。
他无端感到失落。
然而中午摄入碳水化合物过量,隗祯躺在床上,很快感觉到眩晕。
恍惚间做梦,濮怀玉在回来的路上牵了他的手,在原先留下牙印的地方“啵”地轻轻吻一下。不是含糊不清的暧昧,而是真的说“我喜欢你”。
他是怎么回答的?“如果能让你开心一点的话”,似乎是这么说的。
毕竟,作为这个世界的租客,隗祯本就是为她定制出来的。他有过愤怒,甚至是轻蔑的误解,但如今一切都变成了控制不住的关心。
或许,他隐隐期盼那一缕青春的幽灵显出身影,可以拥抱她。
意识到这一点,好梦变成了坏梦,隗祯一下子惊醒了,后背渗出汗水。
他怎么可以这样想。怎么可以。
给自己灌了两杯水,隗祯擦拭着被冷水浸湿的嘴角和下颚,发现已经过去近一个小时的时间。于是他走进浴室,冲了个凉,然后换上新衣服。
当然,出来后他还喷上了这次旅行携带的香水小样。兰花香气,带着潮湿的水意,再燥热的天气嗅到都有种清新感。随后他便去敲濮怀玉的门,无人回应。
是睡着了吗?隗祯在微信上给濮怀玉发了消息,依旧没有答复。
看不见她,总觉得心慌。以防万一隗祯下楼找到坐前台的老板:“跟我一起来的女孩出过门过吗?”
“没有啊,没看见。”老板摘下眼镜,链条在桌面“哗啦”一声散开,“人没了?”
“谢谢。那我再回去找找。”
微信上依旧没消息,隗祯忽然有种相当不好的预感。跳楼……屋顶……他陡然反应过来,飞身朝楼上跑。
打开虚掩的铁门,隗祯也如愿看到坐在边缘的女孩,腰微微塌着,手撑在腿边,后脑勺迎着热浪流出一层薄薄的汗水。至于她手一松整个人会落到哪里,隗祯根本不敢想,一想就会断了脑袋里那根绷紧的弦。
“嗯?有人吗?”濮怀玉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询问道。
他不应,压着脚下声音慢慢向前走,然后骤然抱住濮怀玉的肩膀,像快要坍塌的墙,急喘的粗气是沙土松动掉落的杂音。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濮怀玉脖颈上。“你怎么不说话啊,有点吓人了。”
但她也没有责怪,手覆盖在男人紧扣着自己肩膀的手背上,手臂反搂回去,问他,“就睡这么一小会儿,能休息好吗。”
隗祯依旧不说话,只是艰辛地从肺里挤出一点空气来,好像就要竭力。
濮怀玉这时反应过来了,拍拍他的手背:“你睁开眼睛往下面看看呢。”
一大片农田正向远处延伸,像是从濮怀玉脚下诞生出来的,很能跑,交错的阡陌除了通往种植不同作物的菜地,还有零星分布着的自建房。
最重要的是,就在濮怀玉正下方多出来一片空地,没多高,跳下去跟跳下一级阶梯没有分别,空地上有一片晾着床单的晾衣杆。
“我很珍惜自己的生命,就算你高中不教生命健康教育的专题,我也知道。”
察觉到隗祯的力道松动很多,濮怀玉安慰地捏捏他的手腕,“好了,别捂在我身上,我身上有汗。”
“……没关系。我不在乎被你淋湿。”
就这样劫后余生般,他抱了她很久,等到心情平复下来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