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隗祯让她来的,说什么“尽快到”,少见地指使她做事。
从经验来看,此前这位隗老师从没有含糊其辞、不把理由交代清楚的时候,总是尽可能明晰边界,各种意义上的;依第六感看,濮怀玉则觉得人总有特殊情况,难免急切,需要帮忙无可厚非。
毕竟,他们是一对关系不错,同时分寸感把握得相当恰当的师生。隗祯还开过玩笑,倘若自己的母亲还在世,应该会相认她作义女。
当时,濮怀玉看着他:“你还记得你的妈妈怎么对你的吗。”
“……”
“你很幸运。”没听到答案,但也已经有了答案,她自顾自点头。
好吧,偶尔也会像这样,有分寸拿捏得不合适的时候。这时往往是濮怀玉先一步打圆场,让分寸感回到应有的位置上。
“那挺好的。”少女抢先一步评价,“那一定是位很好的母亲。”
她的包容,让隗祯生平第一次想听到友好值退步的提示音,可是没有。
濮怀玉是真心实意觉得,他的母亲待他好,他也记得这份好,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尽管她脸上没有表情,但隗祯就是这么觉得。
就像寒假在随愿孤儿院的时候,隗祯突然很不会看眼色地问起被领养的孩子,“他们以后会想念这里吗?这里真的很好”。
濮怀玉回答:“过的幸福就不会。小孩的忘性很大,容易见异思迁。”
她总是愿意为别人的幸福衷心祝愿。
……而他,渐渐地希望她可以自私一点。
他希望在濮怀玉的生活中,也能存在独一无二的幸福时刻。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自己,全然为了“濮怀玉”这个人。
如今他为这一时刻准备好了,有些忐忑地在办公室等待。
“隗老师?”
脚步声过后,濮怀玉情不自禁闭眼——她听到了礼花声。
随后睁开一双死鱼眼,她问:“等会儿这些纸片需要我来清扫吗。”
“当然不需要。你是今天的寿星,怎么可能让你打扫。”隗祯也有点尴尬,没有经济能力支撑的惊喜要是有点创意,姑且有点看头,可他也是赶鸭子上架,好不容易才逮到这一天只有他坐班、连个学生都没有的时刻,创意实在无处往细里考虑。
“还有……稍微等我一下。”
他从里室推出巧克力蛋糕,表层的脆皮微微融化着。蜡烛正在融化的地基上燃烧,烛火汲取着冷意,竟也没有分毫动容,只是静静地燃着,成了某种刹那的永恒。
“毕竟是冰淇淋的,之前藏冰箱里的,结果才拿出来不久就受不了。”隗祯垂眸去看她的表情,和静默燃烧着的蜡烛一样恒温,“先吹蜡烛吧,不然就吃不了了。”
濮怀玉禁不住轻轻叹息,有些无奈。
“……知道了。”
吹蜡烛之前要许愿。濮怀玉的愿望无非是孤儿院的孩子都能有个好归宿,院长和陆乔的身体都健康。至于她自己的人生,她从来不会许愿。
许完愿睁眼,热风吹拂,蜡烛在嘴唇前灭了。“吃蛋糕吧。”她对隗祯伸手,“寿星要切蛋糕了。”
隗祯不嗜甜,等濮怀玉切完,只得到了小小的一角。
“那这么多就都是我的了。”
当然是开玩笑的,濮怀玉还是单独给自己切了一大块,剩下的看在炎热的气候,或许会尽快分给别人,比如悄悄给何老师的女儿投喂一块,就像上学期那样;或者给来咨询的同学。
他们很少这样面对面品尝同一个食物,即便先前在孤儿院时也没有。濮怀玉是小孩子里的大人,但还是小孩,得坐小孩桌,隗祯则坐大人桌。
这样似乎不太礼貌,作为师生,拉开点距离最好。隗祯自认为是个很讲礼节的人,一时间想要出言打岔,恰好想起蛋糕盒上松松垮垮的不规则环形纸,那是个王冠,抓到救星般起身。
“对了,忘了这个。”
濮怀玉有点疑惑,但还是询问:“不是已经许过愿了吗?”
“你是寿星,总得需要一个标识。”
就这样,濮怀玉勉勉强强将王冠围绕头颅一周。一日的寿星,一日的国王,绕着广场行走的一人仪仗队。
就连教导寿星的老师都得毕恭毕敬,可不就是国王。
濮怀玉捧起蛋糕,就像她的头发捧起塑料纸王冠:“你从哪里知道我的生日?”
“李院长那里。”隗祯顿了顿,“可能还有秦紫怡的功劳,但我分不太清楚了。我只记得,不止一个人希望你能过一次自己的生日。”
濮怀玉埋头吃了一大口蛋糕,巧克力的味道很醇厚,要在她的舌头上用一日之功砌出城堡,再在分秒间柔软地融化,抚摸每个角落,总之没有丝毫劣质的错觉,不是便宜货,虽然隗祯只是个普通心理老师。
得加上前缀,「不爱吃甜点」的普通心理老师。
“所以,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愿望。”
隗祯换个角度,“濮怀玉,你看看你,前前后后送出那么多礼物呢,就没想着收回来一次吗?”
她不假思索:“没有。如果是为了收回而赠出,就没有意思了。”
“为了收回而赠出”,濮怀玉就像一个年轻的寓言匠人,轻而易举揭露了隗祯施展善意的依据。
而在国王的英明面前,隗祯的私心无所遁形。
“蛋糕很贵吧。”她突然询问。
神采重新回到眼里,隗祯微微摇头:“只是个可以打包的蛋糕,能昂贵到哪里去。”
他倒也像个月光族所属的年轻人一样,或许比那还要堕落,能轻易预支下个月的生计。但这个生日蛋糕,隗祯无论如何都不能应付地对待。
虽然,这么说确实有点没头没尾。濮怀玉没有听懂,跟打包有什么关系,但她还是继续吃了。
而在隗祯的认知中,不能打包的、城堡一样美轮美奂宛如艺术品的蛋糕,才是真的昂贵,濮怀玉的生日宴应该配上这个。但他没有意识到顷刻间意识的分歧,就连系统也无法捕捉如此细节的生活体验。
系统只是继续下个阶段:「等任务对象的友好值满,系统会放开对宿主的职业限制。」
「……原来你也有看不下去的一天啊。」
是濮怀玉的十八岁。他出神地想。
她的十九岁生日,他是否还能这样悠闲地准备庆祝呢?
后面究竟有什么等着她,吃蛋糕的少女不知道,他也不算一清二楚,但在她的十九岁那里确实有个要人命的死结。
——明明有那样笃定的大好前程,正在前方等着她。
走的时候,濮怀玉带走了两块蛋糕,小心地装进隗祯提前备好的盒子里,落下了王冠。
活动课上,窗外隐隐传来同学们嬉笑打闹的声音。隗祯的轻盈却像被尽数偷走,只有重逾千斤的沉默。
隗祯莫名生出了几分怨怼之心。对命运,对操控命运的那位年轻作者,为什么要折磨一个跟她同龄的孩子。
他开始想,为什么一定得是濮怀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