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濮怀玉将大疆还给了孙茉。
归还时,她靠在教室外侧泛着湿意的瓷砖上,比濮怀玉更短的发隐隐昭示个性下垂,被提醒“瓷砖刚擦过”悻悻直起腰背,仍在低头查看。
这很正常,濮怀玉自知是门外汉,孙茉也说过她这个大疆比较脆弱,检查清楚才能厘清边界线。但秦紫怡趴在窗户另一边,隔着声音和光线不够真切,表现出不乐意。
“她这是在看不起小玉吗,这么拽!”要不是卫殊拉着她,秦紫怡热血上头,不知道扒开窗户会朝外喊什么。
室内嘈杂,卫殊艰难地扯住她,周围已经有同学注意到这边。
卫殊:“你觉得小玉会吃亏吗,小玉也很拽!濮怀玉能更拽!”
听到这句话,秦紫怡忽然间不再试图跟窗户过意不去。
好像是哦,秦紫怡心里想,濮怀玉与人周旋的经验可比她丰富多了。她被人欺负,濮怀玉拔刀冲上去好像更符合剧本。
可也不能欺负好人啊。秦紫怡又来了劲,却看见孙茉笑着说了两句,濮怀玉微微愣神,嘴角朝上扬了扬。
“都没有给你自己拍一张照片吗?”孙茉脸上笑着,拖长遗憾的尾音,“怎么这样——我刚刚还想偷窥你的周末生活呢。结果这么能忍,我的顶级阳谋真是失策了。”
她又下意识想要靠上去,本想亲近一点,紧接着从濮怀玉眼中觉出不妙的意味——她好像心事重重,于是腰部硬生生回弓:“濮怀玉,我说真的,你应该拍点好照片,导进手机很容易的。你都不想玩一玩它吗?”
“我没有智能手机。……恐怕不行。”
濮怀玉原先在走神,对着长廊外跌跌撞撞飞行的鸟,视线像它脚下踩过的一片云那样飘忽、稍微扑棱两下就散开。
孙茉只好摊手:“那就等毕业的时候吧,那时候你肯定有钱买人生第一个智能手机。”
她知道濮怀玉的身世,应该说1班绝大多数同学都早早从校报、公众号以及“励志之星”的名号认识了她。
原本想借助这次机会跟她关系好一点,也许是时机不太好,孙茉也不强求,祝福道:
“因为你会考的一如既往的好,我们学校会奖励高考考得很好的同学。而且到时候,智能手机就不是玩具,是上大学的必需品了,你不仅能拿到那笔钱,还会毫不犹豫买下。”
孙茉分析得条理清晰,钻进濮怀玉的耳朵,她的目光从外边似乎受伤的鸟儿转移到眼前之人的身上,那股洋溢的神采上面。
一缕未过滤的阳光刺激得濮怀玉灰黑的眼睑隐隐胀痛。她恍然间点头:“你说得挺对。”
“所以,毕业再拍点好看的照片吧?到时候我们也可以有几张合照,虽然我们只是同学。”
孙茉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经过她时不忘回眸,挤出一个有些费劲的wink。
卫殊站在教室门口:“她人还怪好的。”
“我有危机感了。”秦紫怡再不能看出两个人是在友好往来就是傻子,双手搭在卫殊肩膀上作凝望状,“果然家花不如野花香……”
濮怀玉有些疲乏,但还是应了一句“你们都很好,别说这种恶俗的话”,然后走到座位上缓缓趴下。
卫殊何止觉得有一点奇怪,濮怀玉在她眼里一直都是外星生物,体质赛过超级大猩猩,现在竟然累了。
“她怎么了?”卫殊理所当然觉得秦紫怡应该知道更多。
秦紫怡不知道,但她也不准备问,毕竟濮怀玉先前说了那样的话,追问不好,因此打着哈哈抖机灵道“还有什么比一个绝世好老公更值得信任”,被卫殊冷不丁戳了一下额头。
“拜托,当然有。那就是我们自己。”
看样子是另有隐情,还不能说。卫殊也默契地不再询问,跟秦紫怡你一下我一下,打闹起来。间隙看向濮怀玉的桌子,只能一睹后脑勺,像个悲伤的旋涡。
而当天下午的活动课,濮怀玉从魏老师口中得知了一件事:就在今天早晨,隗祯实名举报江鸿杰性|侵害学生。
也就休息了一个晚上,毕竟在证据齐全的情况下,他要做的不过是递交证据,亮出另一个老师刻在职业信条里的愤怒与正义。
但濮怀玉知道,即便有证据,同样会很艰难,因为正义总是被各种顾虑裹挟。
不过,她还是忍不住想,他难道没有一点犹豫吗?
犹豫于前途,犹豫于跟本无仇怨的江鸿杰产生冲突。
或许这就是男人的钝感力,濮怀玉在心里开了个玩笑,却因为进退两难的窘境,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不该笑。
她本可以毫不犹豫,但她有很多的“顾虑”。现实从来不是说的那样好听,濮怀玉不能不考虑,不能不顾虑。因为她的救助心理和情结很有可能好心办坏事,没办法完全吻合这件事的复杂性。
眼下,魏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前。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此刻堪称私密空间,而她注意着濮怀玉的微表情。
听到这个消息,少女似乎止不住有些高兴,却又难过着,总之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一切喜与悲的底色都来自对长远时间的担心——长远地发酵下去,恐怕会背离本意。
这让魏老师的心脏沁出点点血意。
——濮怀玉一直在被这件事折磨。
她抬起头:“魏老师,你为什么会告诉我这件事?”
“因为隗老师告诉我,证据是你交给他的。”此前,魏老师经常为濮怀玉递交照顾另一位孤儿的礼物,现在她为隗祯递话,“隗老师困惑于你没有第一时间交给我,毕竟他是男老师,但他依旧想要表达对这份信任的感谢。”
“……他没有保守秘密。”
“可能是你没对他说过,‘我要做好事不留名’。”魏老师难掩心疼,“如果不是邱老师以为有个热闹要凑,非要拉着我去看,我也不会知道这件事。”
“何必让自己这么难受呢。”
不再纠结于消息如何传递,濮怀玉话锋一转:“邱老师为什么要看学生的热闹?而且那是个女同学,她不会觉得可怕和可怜吗。”
“至于为什么难受……魏老师,我觉得这是很自然的事。我不知道她叫什么,跟她不熟,但我不可能是她的经历无动于衷。”
濮怀玉有自己关心的重点,执拗追问:“魏老师,邱老师真的说,自己是去看热闹了?”
说同事坏话对魏老师来说有点难度,但她也很不赞同邱老师的言行,只能委婉道:“邱老师上了年纪,本来就跟年轻人想法有代沟,措辞难免欠考虑。”
要是代沟能越过是非,沧海岂止能够变桑田,点石成金都可以实现。濮怀玉刚要开口,便见魏老师揉了揉太阳穴,叹息道:“但她当场说是付可心同学勾引的江鸿杰,肯定还是太过了。”
濮怀玉握紧拳头。
“邱老师觉得自己现在不是凶手,可以随便说话;等尘埃落定,姓江的进局子,女同学需要自我疗愈,她会成为加害者的。”
提及凶手,她又问:“学校会怎么处理他?”
“目前是停职,后续应该会开除。”
应该。濮怀玉独自掂量着这个词的重量,嘴里苦味掺杂着铁锈味。
或许她无意间把口腔咬破,又或许没有吧,没空管了。她定定神:“付可心同学现在怎么样?”
“付可心的妈妈想带她回家修整一段时间,付可心不愿意,因为没过多久就要高考了。何老师应该会在固定的时间给她做心理疏导,帮助她更好地融入现阶段的学习。”
但魏老师和濮怀玉都知道,很难,要是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晚餐时间,濮怀玉简单打包了晚餐,要去咨询室碰碰运气。
步入柔润的灯光里,隗祯揉了揉眉心,正准备收拾好物品离开,濮怀玉提着两个包子出现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