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想问问你,马上就要回去吗?”濮怀玉抬着头,微表情显现出真挚。
隗祯:“怎么了?最近有什么事吗。”他几乎要回到房间,将自己事前准备好的笔记本和文件夹拿出来,“汇总马上就要结束了,再加上一个晚上,我就可以把档案交到院长手上。”
隗祯以为濮怀玉问的是这个,但他似乎总是要慢于她的节奏:
当他以为濮怀玉为的是自己伪造的身世感到内疚,濮怀玉存了别的心思,狡猾地实现了拉他做免费心理顾问的目标;而当他觉得濮怀玉是来巡视进度,甚至催他交出答案,濮怀玉又不是为了这个。
现在她不正面回答“好”或“不好”,而是说起看似毫不相干的琐碎小事:“隗老师,除了年三十和大年初一两个晚上,后厨不会再做这么丰盛的菜了,甚至后面几天的伙食会比平时差一点。我们大人要吃饭,都是自己对付一下。”
“我们大人”?隗祯禁不住扬起唇角,但他很快意识到这不太礼貌——她担当的本就是大人理应充当的角色,需要同等的尊重。
她说:“但是隗老师,我们这里很热闹。你要是饿了想吃点什么,找我或者食堂的阿姨和叔叔都行,也不至于没有东西吃。”找院长都可以,就是别找陆乔,她还在戒断反应中。
到这里,隗祯再不反应过来,那他真是白看了这么多的青少年心理专业书。
濮怀玉是怕他冷清,拐弯抹角说服。
隗祯耐心解释:“我在这里多留几天,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濮怀玉闻言,脱口而出:“那你真的是太看得起自己——抱歉,隗老师。我不该这么说。”
道完歉,她为自己突然失掉的分寸感面露懊恼。
“……妈妈也说,隗老师可以多跟我们聚一聚。”
眼眸下垂又上扬,濮怀玉眼底的懊恼变成难以理解的迷惑。
分明是她在索取免费的心理咨询,他为什么要感到内疚呢?毕业刚工作不久的老师,经济状况不太好,应该为能蹭上一点暗暗高兴才对。
「宿主,适可而止,别忘记你的设定。」
隗祯的眼神刹那间变的清明,紧接着微笑起来,只是眉眼间仍弥开点点不得不欺骗的苦色:“那我就多待几天吧。不过你说错了,只要有食材、调料和厨具,我可以自己解决,不用麻烦你们。”
映在濮怀玉眼里,他确实也有自己的骄傲。迅速想了想,濮怀玉点一下头,留下一句“暖宝宝用完还有”就离开了,点到即止。
隗祯目送她离开。
……她真的,只是为了说这件事。
联系系统给予的家世背景,似乎不能用“只”轻率地形容。后天造就的孤独使得有责任心的亲历者想要团结孱弱的个体,再真诚不过。
漫浸在寒风中,隗祯的双手就像是被冻僵的干花,花瓣干涩得卷起,而他的手也维持着半握不握的状态。
他的设定,在他们身上是真实的。
他无地自容。
……
离开随愿孤儿院的那天,院长给了隗祯一个小小的包裹,这让他受宠若惊。
“李院长,我来这里不是为了……”
“我知道。”院长笑着悠悠打断,“孩子,收下吧。”
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骤然的急刹车让隗祯下意识握紧。万幸,一车的人都很平安,而他也在这一插曲中摸出里面放了暖宝宝。
是担心他被冻死吗?下了车,隗祯在站台旁默默失笑。
不过,隋城的冬天,真的有点冷啊。
……
开学后,整个年级的气氛陡然一变。班长踩着凳子在黑板右上角圈出一块,开始给高考倒计时;各科老师草草看过同学批改的痕迹,挑几道题说了说,就匆匆翻开新的一页。
简而言之,就是不再温吞地撕开新学期的包装纸,而是紧锣密鼓,迅速投入正题。
试卷和习题册不断后翻的纸张就像是一片又一片浪潮,看似试图将人冲上岸,但冰冷的水浸过身,让人抓不住岸。
高强度的小考拆解成一道道具体的、拿来自我检验的题目,勉强可以当做平常的小零食闭着眼咽下;然而渐渐倒退的数字、即将迎来的百日誓师还有接下来的联考等模拟考试,实在是太像预兆——预兆着不远处一点点逼近的庞然大物。
秦紫怡实在受不了急促的节奏,预约了心理咨询。
登记完回来,她憋出一个勉强的笑说:“小玉,我也是因为你体验了一把关系户。”
“隗老师让你插队了?”濮怀玉抬头。
“那倒没有,万一被插队的同学比我更急,排解得不及时就要寻短见,我的罪过也太大了。”
秦紫怡知道这不是个轻松的话题,只会让一切更糟糕,赶紧揭过这页,“隗老师只是跟我说,最近预约心理咨询的同学很多,连何老师都有些疲于应对,我来得还算巧。”
濮怀玉想到一处去,但既然秦紫怡没有碍着旁人,她也装作理直气壮一点,说:“不巧也得巧。”
秦紫怡立马作西子捧心状,脸上有了些许轻松之色:“你好让我心动哦。”
和秦紫怡相比,濮怀玉就轻松很多。尤其是这两个星期,运动会即将举办,她实在不觉得哪里需要紧张。
尽管如此,她不会告诉秦紫怡这份心情,用自己的轻盈刺激她。
这学期的运动会,濮怀玉只报了长跑,标枪和接力跑一时间成了班上的热门项目,里面肯定有上学期拿奖的因素。
魏老师向来不搞择优那套,谁喜欢谁报名,报不满她才有可能稍稍介入,不管对方是谁,拿到名次的概率大不大。所以濮怀玉在一中读了三年不到,第一次这么清闲,对她来说算是好事吧。
魏老师最近也有好事发生。据她透露的消息,这次新年,魏老师理都没理前夫那里,跟儿子连句祝福都没有,更不用说压岁钱,结果眼下儿子巴儿巴儿地跑过来给她打电话、发消息要见面,可热切了。不管是不是前夫为了利益撺掇,她都乐在其中。
于是,魏老师得到了突然懂得母亲艰辛的好儿子,班上的女生得到了富有挑战性的有趣项目,濮怀玉自己也有了“新收获”——负责照相的同学突然得了感冒,运动会当天实在来不了学校,只能将大疆托付给她。
同学原话如下——“拍照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周末?周末也放在你那里吧,你要是想玩,别玩坏了就行。”
大疆带来的视觉诈骗是无与伦比的,连濮怀玉这个彻头彻尾的摄影门外汉都有点沉迷其中。不但运动会期间拍了不少好照片,周末留校也小心地随身携带,俨然是要当做珍贵的布娃娃晚上一起睡觉的程度。
只是,濮怀玉溜出学校觅食意外拍下的瞬间,玷污了布娃娃纯真的本意,破坏了所有的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