隗祯不是没有收到过礼物,这太常见了,哪怕这一世以心理老师的假身份过活,也有家长或是试图与他建立关系的老师将各种礼品送到门前。当然,隗祯一份也没有收。无论他们的话术如何高明,他都能一眼看清楚他们打的什么注意,精挑细选过价格的礼品是想让他做到什么程度。
但濮怀玉的礼物完全不一样,就像一场不计后果的救助,一次无声的高烧。路过了,看清楚了,要做的无非是纵身一跃。
她在其中寄寓的施救者心理,那份“我们出生就在水里淹着”的认知,简直要让隗祯在纠结中咬烂自己的嘴唇。
“再见,隗老师,我要去上早读了。今天要抽默古文,我昨晚没有复习。”
她从来都是这般任性,依靠老天赏饭吃的记性抱个佛脚,就能应付过去。比起谦虚,濮怀玉喜欢直白地表现出来。
纸袋因为紧攥留下绽裂的勒痕,隗祯连忙道:“那你赶紧回教室吧,这个我收下了。”
濮怀玉轻微点头。
转身离开前,她道:“老师能好好吃饭,我和院长妈妈,还有孤儿院里的大姐姐,都会很开心。”
「友好值+10」
「当前友好值:43。」
隗祯愣神之间,少女平和的双眸已经为闭合的门所吞没。
电梯转而向下,能依稀听到响动,仿佛被锁链拖动。
他配得上如此丰厚的馈赠吗?
隗祯想,应该是不配的。他是系统虚构出来的真实,只要在这个世界呼吸就是欺骗。
「很高兴宿主对自己的真实处境有了恰切的认知。」
但枣糕恰如其分的甜味是真的。出于说不清道不明的、对自我存在的强调,隗祯行使了孱弱的回击权:「但你不能否认,她的礼物很有针对性。」
系统的声音充满机械感:「其实只是为了照顾老年人。」
一个上午在备课和接待预约咨询的同学中很快度过,隗祯的业务能力日渐增进,何老师都会打趣他“我的客源都到你那边去”了。
貌似是在不轻不重地责怪,但隗祯莫名觉得这位老前辈会背地里偷笑,就像一个终于不用当班主任的任课老师。
为了用掉餐补,隗祯选择中午到教师食堂用餐。端着餐盘刚坐下来没几分钟,他便看见魏老师独自走进,脸带疲色在窗口前纠结,最后任意点了几道。
正当魏老师端起餐盘,对坐在哪里有些拿不定主意时,隗祯起身:“魏老师!”
若不是座位离得近,恐怕都要错失这次机会了。
魏老师定睛一瞧,便往这边走:“这么巧,隗老师也来吃饭,是下午还有事吗?这一周应该冲走不少心理健康课吧。”
“是。但是月考刚结束不久,学生往心理咨询室走得比平时勤,偷不了懒。”隗祯笑着跟她拉家长,等确认魏老师在对面坐下后偷偷在心里舒出一口气,“而且马上就要赛课了,回家不如待在学校,看看哪里还能继续改。”
系统插话:「嘿,您瞧,这班味儿就跟老燕京的豆汁一样,纯!」
「……可以别说了吗。」再说他都想对系统采取电击手段了。虽然也只能想想。
魏老师表示同感。“你这次要是省赛结果不错,可就得推到国赛了。何老师早些年拿过一次国特,你可以跟她取取经。”
隗祯面上表示赞同:“是,我是新老师,得多学习才行。”取什么经,这次说什么都不能再拿名次添堵了。
随后,他拿出准备好的保温盒打开,里面是早晨尝过味道的枣糕,有一个小小的缺口,迎面鼓来温热的蒸汽。
“隗老师,你这个糕点看着……”
隗祯貌似不解:“怎么了,魏老师?这是学生今早送给我的,说是为了礼尚往来。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眼前的女老师有些无奈:“是濮怀玉送给你的吧?我也收到了。这孩子真是的,她惦记着你的这一份,要么是你平常多关照她,要么就是……唉。隗老师,我平心而论,没有别的意思,你也是个可怜人。”
隗祯没接最后那句,他担不起,只针对前面的回答,说:“您说笑了,实在是不能不关照。魏老师,濮怀玉跟其他同学不太一样,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魏老师当然明白。濮怀玉的早熟让她很多时候无法完全将她当做需要被教导的学生和小辈对待,而是更加平等的、能够说得上话的倾听者。
“说起来惭愧,我们这些做老师的,就算知道一个学生有特殊情况,有难言之隐,其实也帮不上太多忙。”
魏老师轻轻叹气,“所以,是濮怀玉先找到的我。那段时间我因为……家庭变故,只能强撑着意志上课,连饭都顾不上吃,整个人浑浑噩噩的。”
“是她找上了我,说‘老师,你要不要来我家吃饭,不用给钱’。隗老师,我早就知道濮怀玉的家庭背景,我当时甚至特别伤人地想,‘说到底,你哪里来的家’。”
「线索三:她有自己的意志和衡量标准,拥有超越世俗限制关心身边人的决心。」
老师是一个被要求尽善尽美的职业,但老师也是人。“后来呢?”隗祯不多问,不去发掘更多的愧疚,只是追问。
魏老师笑了笑:“我后来去濮怀玉家里吃了饭,她的手艺还真不错。然后那年寒假,包括过年,我是在她家做义工度过的,很充实。”
“隗老师,你要是觉得寒假在家太冷清,也可以去做义工,随愿孤儿院挺缺人手的。而且我觉得,就算你只是去吃顿饭,濮怀玉也会很欢迎你。”
随愿孤儿院。隗祯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好,我会考虑的。”
魏老师终于动了筷子:“以后濮怀玉怕是会隔三差五给你带点好吃的。你别看她年纪小,都没成年,她在家里可是第三号人物,属于小家长,其他孩子都叫她姐姐呢。”
隗祯笑着附和:“那濮同学这个家长应该当得挺别致的。”
“她啊,什么都能做好。”魏老师喝一口蛋花汤,“有时候我真的忍不住想,想破脑袋也不明白,这么好的孩子,当初她的爸爸妈妈怎么舍得把她抛弃的。”
隗祯微微垂眸。
“……大概是因为,濮同学不需要他们,自己也能长得很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