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夏厮羽给杨国生发来的卡号打去两百万，她站在夜色里，指尖微凉，拉紧衣襟茫然抬头望黑沉沉的天。
冷空气勾起回忆，不过她知道自己站在N市的土地上，而不是银安市城郊逼仄的出租屋里。
口中的黑巧慢慢化开，夏厮羽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陈清焰安静走到夏厮羽身旁，陪她一起抬头望今夜没有星光月亮的天。
随后三十多天，剧组全力拍摄，两人分别在AB组，早出晚归，晚上累的只能抱在一起昏迷。
一转眼就到了十二月中下旬。
郁卓搓着手交代后勤：“今天定点热奶茶，多订点，天冷，再定点热拿铁什么的。”
N市的冬天并不萧瑟，气候干爽，只是风凉，出门吹十分钟保准会把发型吹塌。
夏厮羽身着黑色大衣，素面朝天，头发全盘在脑后，只戴了一双珍珠耳钉。
陈清焰穿一身棕色套装，也素面朝天。
她俩今天要拍摄夏厮羽试戏的片段，码头告别，也是杀青戏前的最后几场戏。
警局查封了互助会，许灵雀被阿南带走，在一处小旅馆等了十多天明嘉的消息，只是一无所获。
时间很快来到船开的那天。
许灵雀在码头固执等待，阿南便陪许灵雀等待。
人潮拥挤，许灵雀见众生像，她笑着对阿南说，你走吧。
阿南同她鞠躬，随即朝人群而去，人太多了，而船太少，于是码头始终拥挤。
许灵雀已经站在人群外，静静等待，像永远没有人来的模样。
冬日的太阳并不刺眼，她望向人群相反的太阳。
这一年发生好多事，比许爱珍口里的一辈子还要长，也遇到好多人，每个人都不一样，她们各不相同，却也一样，都没有选择。
鸣笛声自码头那头传来，许灵雀一步一步朝它远去。
那么静静走了一公里，即将走出码头时，脚边忽然落下一颗石子，许灵雀朝石子的方向望去，看见熟悉的背影。
深巷内，拐进来码头咸湿的风。
明嘉比十天前瘦削，脸在阴影里更加锋利。
“对不起，没有遵守约定。”明嘉面色苍白，深黑色大衣包裹她的身躯，还是像一颗松树一样挺直。
许灵雀没有半分犹豫，只是红了眼眶拥抱她。
“明天这个时候，我在码头等你。”明嘉说完，头也不回走开。
许灵雀没有向前，抓不住明嘉一片衣襟。
两人休息片刻，继续下一场戏。
明嘉站在码头，没有隐藏自己，就光明正大站在那里。
翻腾的海袭来，她退后半步，垂眸盯着地上的石子。海鸟长鸣，她抬头投以羡慕的目光。
茫然向前走去，海绵一望无际，不知道海水走向哪里。
她骗过好多人，连自己也骗，身份是假的，革命是似是而非的，理想是遥不可及的。
许灵雀真如一只鸟雀，轻轻落在她身后。
“老师，你回头看看我。”许灵雀轻声道。
风吹来，两人执眼相对，久久无言。
“你不会跟我一起走，对吗？”许灵雀已经明白了。
明嘉低头，“许小姐原本是想让你出国，只是天不遂人愿，你还可以去香港。总之，你一定不会呆在这里。”
“你们总是在骗我。”许灵雀右眼落下一滴眼泪。
“你知道她在哪吗？”
明嘉摇头。
“等你上船，我和许小姐的交易就结束了。”明嘉抬头望蓝天，面上是轻松的模样。
“我讨厌你们。”许灵雀小声哽咽道。
“你不会和我一起走，留在这里，或者没有明天。”
“不知道，但我们死生不复相见。”明嘉耸肩淡笑。
许灵雀拥抱明嘉的后背，闷声道：“我恨你，也恨许爱珍。”
“恨这个世道。”
明嘉转身将许灵雀拥进怀中，哄着她一般：“你去香港，或许还能继续读书，你的表姑在那里。”
“不要像我一样。”明嘉言尽于此，低头亲吻许灵雀的额头。
“你放心，我也不会停留在这里。”
拍完这场戏，夏厮羽蹲在地上流眼泪，郁卓贴心，没有让工作人员上前，安静等待她俩平复心情。
陈清焰弯腰摸摸夏厮羽的脑袋，也抬手擦去自己的眼泪。
“队长，还好吗？”陈清焰蹲下身体，抱住夏厮羽。
“我不能看你，看你我还想哭。”夏厮羽脸埋在陈清焰肩膀，闷声道。“我再缓一会儿就好，这条过了没？”
“过了。”陈清焰轻抚夏厮羽的后背，“下一场杀青，队长。”
夏厮羽反应过来，“你先去热身准备吧，别管我了。”
冬天，海景实景。
“应该没事吧？”两人的助理担心道，手里拿着吸水毛毯。
“没事，旁边都有专业老师顶着。”
“好，各组准备。”
许灵雀一步也没有回头，跟随人流走上船。
站在船头，遥望辽阔的大海。
她又想起那句诗。
人生长恨水长东。
明嘉站在码头，两人远远凝望。
鸣笛声无限拉长，许灵雀脑中上演回忆，在船只远离码头不过百米。
许灵雀纵身而下，明嘉惊起，朝大海跑去。
海底深蓝，水母四处游弋，许灵雀睁开眼睛，安静下沉，水母透明的身体透出内里的红。
抬手想要触摸，有人纵身跳入海中。
而许灵雀闭上眼睛。
《水母》，杀青。
杀青戏郁卓考虑演员身体，海底镜头机位伤透脑筋，好在一条过，她走上前，拥抱是湿哒哒的演员。
两人被包裹成蚕蛹，抱住剧组给的花，助理赶忙掏出ccd，闪光耀眼，留下三人灿烂的笑脸。
哆哆嗦嗦走进房车，夏厮羽仍旧激动，觉得好不现实，竟然真的杀青了。
换好衣服，吹干头发，两人对上眼神，眼睛里都是不可置信。
剧组大合照被夏厮羽快速打印出来，她摸摸实质的照片，怅然若失，从现在开始，她不用成为“明嘉”了。
陈清焰也很安静，两人坐车回酒店的路上，不同往日，两人都安静望着窗外景色，安静品尝陌生的感受。
杀青宴郁卓办在第二天晚上，让大家休息好再来。
夏厮羽躺在床上，心里空空荡荡。
“你感受怎么样？”夏厮羽好奇问道。
陈清焰闭上眼睛，揽住夏厮羽肩膀，说：“很复杂。”
“我现在好奇剪辑过后的样子，你们有好多戏我不在，我好多戏你也不在，松恒老师还有一部分戏。又激动又害怕。导演会不会把我的戏份都剪掉？”陈清焰开玩笑道。
“那完了，我的戏份会不会也被剪掉。”夏厮羽手机叮咚响。
“青姐说让我们后天就可以回去了，休息几天拍个团综，就开始着手回归的事情了。”夏厮羽摇摇脑袋，“陈清焰，你现在就带我走吧，我不想工作不想上班。”
“真的假的？”陈清焰轻笑两声抬手捏捏夏厮羽的脸颊，跟夏厮羽常做的一样，捏住夏厮羽的脸颊肉，“小羽毛要是知道我这么妖颜惑主，得通缉我了。”
“我那是不想工作，怎么就是你妖颜惑主了？”夏厮羽仰头捏住陈清焰的鼻子，继续道：“我心里挺没底的，两年没上舞台了。”
“有什么好担心的，我相信你，舞台表现并不只以时间长短为进步因素。”陈清焰鼻音跟米老鼠一样，说完自己都笑出声。
这边两人刚睡着，半夜两点，被何念打来的电话吵醒。
“许昀淮给我们HOSCNE下战书！”
“不是这人什么意思？她有事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