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丘伏想到梦里的火光,草坪上的承诺,被摧毁的一切......他怎么能成功拒绝这个请求?
这是自己欠他的......欠他们的。
孙陵白告诉他世界的骗局,他在搜寻中找到铁证。理智和情感都逼迫他回去——回反叛者里去,然而这会像剥芒果皮一样凌迟他的皮肉,因为他曾做过联邦的走狗。
他并不想面对这一切,在灰房子里,他像个调颜料的人,将自己对孙陵白的情感搅得不澄澈,他往里面混上犯罪的愧疚,把表白当作赎罪,借由爱的光辉遮掩罪恶的羞耻,孙陵白揭穿了他,然后他开始痛哭流涕。
他是失去过自我的人。被迫害过的人犯下无可饶恕的罪责,似乎只有彻底为正义殉身,才能还清这笔账。
他在保护自由党的档案时受了重伤,但恨不得直接死去。他那样惧怕直面旧友的眼睛,然而见到时又那样欢欣。
在糟糕的世界里,他们挣扎过好几年,有一天,孙陵白忽然说他爱他。
梁丘伏心里觉得是欺骗,但又想不到在去往图路西的列车上,自由身的孙陵白究竟有什么欺骗自己的必要。如果是真的呢?那他的爱又是和什么混淆了?或者因什么而起?
因为几次救命之恩?但他那时也在联邦里助纣为虐。
因为上了几次床?梁丘伏想起来自己都觉得好笑。
那是因为什么?他比起别人,不过是与孙陵白有一段旧事,但因为后来的“叛变”,那段旧事显然让孙陵白更恨他、恨死他了,因此也不会作为理由。
梁丘伏不信他。
他们在分别的暴雨里热烈地亲吻,然而梁丘伏不信他。
梁想:也许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吧,一种因恨和恐惧而生的保护情绪。
他独自回到自由塔,接到孙陵白电话时仍会沾沾自喜,但其实隐隐有一种恐慌,他觉得那都是假的,等孙陵白真的缓过神来,就会被收回的。
于是他开始想自己能给孙陵白留下什么。
——做完自由塔的人质转移,消除完数据与控制器,他从来没觉得自己能活下来,或死于爆炸,或死在更可怕的联邦酷刑的手里。
也许他能给孙陵白留下的最后痕迹,就是那只银白色的手环。他想起来常常是有点高兴的。
但到爆炸的前一天夜里,他看着那轮太阳沉入孤单的海平线,共情了曾经孙陵白站在房间这个位置的想法。他不该令他被自己束缚终生的。
所以他解开了手环。
心跳线就拉平了。
他那时真的放手了,就是侥幸逃出,又借由自由党的最新研究成果H物质摆脱了联邦,他也没想再贴回孙陵白身边。然而在沃里顿,有个人戴着重新箍紧的银手环来找他。
那人问:“梁丘伏,你为什么这么沉默?”
那人说:“梁丘伏,你给我讲讲自由塔上发生的事吧。”
那人凑上来亲吻他不安的眼睛,说自己爱他,说胜利后要和他去哪去哪。
他忽然就冒出了点希望,觉得,也许孙陵白是真的爱他。
但命运也觉得他的过去罪无可恕,并且知道,自由党胜利后他会处于一个尴尬的位置,于是替他做了抉择:“你面前有一个使革命胜利的机会,只要你死,世界就会得到新生。”
在这个命题下,在他现今的立场上,他只能选择接受。
也是按下后,在剥脱罪孽的剧痛中,他才真正毫无芥蒂地抱住了孙陵白。
他见到他的眼泪,想要安慰他。
想要说:“不用担心我,我会被销毁,但不会死亡。也许,我还会回来呢。”
但这个“也许”太缥缈了,他不敢说。
他不想让孙陵白等他。生命从来是允许惊喜,但经不起希望破灭的。因此,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在五感尽失的终端苏醒,作为一串数据等待过一段近乎永恒的时间,然后,在自由党的帮助下重获新生。
陈枪也来看他,要给他做各项检测与评定,但他跌跌撞撞冲了出去,如愿在街头见到那个庆生的青年。
医生很担心他,要带他回去做检查,他只来得及买下街头画家的一副速写,当作礼物送给他。而后赶在十二点的钟声敲响前,喘着粗气推开孙陵白的家门。
对烂醉如泥的人说一句,囤积了三年的“生日快乐”,和,“笛伦是谁!”。
第二天的太阳升起了,他们在新世界的鸡飞狗跳里重新走到一起。
他们仍会经历很多事,但不会再为不幸福流泪。
——
【小彩蛋】
在自由塔的废弃仓库里,孙陵白问过梁丘伏:他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当时梁丘伏没有说。
他是因为听见了孙陵白的呼吸声。
也许别人会以为是风,是行走间的气流,但他分得清,因为那是他在十七岁的草坪上听过千百次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