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陵白等面包发过去了,边吃边问:“那他和莱芬又是什么关系?我听说他背叛过Lan,但Lan一直没和大家说,并且在去年初把陈科带走后,竟然又放任他逃了出来?”
陈枪摇了摇头:“他们的事,我也不清楚。莱芬的决定因为和钱绑着,比陈科的可信度高多了。虽然他们归根结底还是一类人。”
*
他们回到长云时,夜市拥挤。两个不知去哪的人也扎了进去。
灯光在小摊顶上拉出长长一条,挂在人眼角。明明是从未来过的场景,因为属于长云,此刻也让孙陵白觉得熟悉安心。
他们坐在行李箱上吃酸奶肠粉,忽然“嘭”地一声爆响——陈枪的箱子崩开了。
两人沉默对视一刻,放下肠粉去捞溢出来的物件,用弹力带勉强捆住了,两个人都不敢再坐了。
陈枪反思:“一定是我们吃的太猎奇,箱子受不了了。”
孙陵白又咻了一口:“像慕斯,不是挺好吃的?”
陈枪怀疑他有异食癖,但不说。因着人生地不熟,不敢触怒这个唯一的当地人。
两人吃完了,陈枪问:“哪儿去?”
孙陵白很困惑:“你没让秘书给你安排房子?”
陈枪说:“就一天时间,我上哪造房子去?”
“不是,我是说,你可以订个酒店啊?”
“我寻思和你住呢。”陈枪憋出这句。
“......”
孙陵白说:“三年前我就不在长云了。我租的房子现在还在不在都不一定,就是在,锁肯定也换了,东西也一定被清走了。”
“那你原本打算住哪?”
“订了酒店。但因为你说要和我一起行动,我退了。”
“......”
合着两人都指望对方呢。
真好,要是当时集中营的房间要自己认领,他俩估计得睡走廊。
这两人临时定了酒店,在房间里把箱子展开。
陈枪有点吃惊:“你东西这么少?”十八寸的行李箱只装了个半满,除了衣服就只有书和闹钟,怪不得没有爆开。
陈枪说:“这闹钟我可太熟悉了。”
孙陵白答:“梁丘伏买的。”语调极其平常,但梁死了,他该不那么平常的。
孙陵白也知道,只有梁丘伏死了,他才能在别人面前光明正大地提起他。人对死人,尤其是为崇高理想而死的人,一定是行最大程度的宽容的。否则,他们的时间线会被详细研究,存在被冠以反叛罪的危险。
陈枪神色无异,用朋友的口吻问:“他还送过你什么吗?”
“花,衣服,戒指。”
“戒指?”
“是的。”孙陵白没有展示的意思,陈枪也就没有追问。因此,也就不知道他说的戒指,其实是那只监测手环。
“孙,其实对你们的事,我们就没有不震惊的。”
孙陵白微笑着轻轻摇头,他在面对梁的事上太得体,令人感到这段感情不过是他心上的倒影,而没有深刻入其中。但那天在族谱中心里,梁死时他的情态又那样吓人。
他并不打算向别人提起,梁丘伏在六年前的事情,那场陈清葬身的火灾。他清醒地知道,一个走岔路的人改过自新是值得宣扬的事,但一个好人中间突变,犯下罪恶,即便最后掰正了也要接受惩罚。
记忆清洗太难证明,也太难在性质界定中发挥中肯的作用。他就这样自私地假装不知道,也不提起。他常常想,自己也是有错的,也许。
他沉默下去,隔壁床的陈枪已经打起了鼾,他太累了,他的鼻音和对待朋友时一样活泼。和那个人截然不同的,孙陵白不知道为什么总要想起他,人生那样漫长,他应该早早开始遗忘。但一想到要忘掉那些事,即便里面虚情假意和痛苦占的篇幅过长,也会立刻抵触起来。
他应该记得漫长的雨季的,枪管后永远在颤抖的眼睛。
记得28岁那晚出逃的夜风,裹紧的绿纱帐,潮湿的两颗心。
记得迟迟未落的长云的雪,还有诗集里散落的百合花。
可是记得有什么用呢,不会再有人抽查了。
他回到最初和梁丘伏见面的地方,把他们十七岁到三十一岁的事来回倒了一次,想了一遍。才意识到梁丘伏是真的死了。
他彻底属于自己的过去。他在拥有他,也在时间里不断失去他。
孙陵白那样爱天马行空的瞎想,唯独不敢在梁的生死上添加一点想象,一点对奇迹的希望。
“明天就该去看‘父母’了,还有那个克隆体。”他对自己说,“该睡觉了,总停留在今天是不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