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丘伏沉静地陈述——判决书上的内容、他的所见所闻:“你是反叛者,孙陵白。”
孙陵白盯着他绷紧的下颌,想: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你也是自由党人。”
分明是一派镇定坚决的神态语气,但他念得慢慢的,孙陵白仿佛从中听出一种费解。
什么都暴露了,而对于这次活动来说,孙陵白又觉得这是值得的。他本来就会死于过去的任何一步,但因为自由党人的帮助,让他化险为夷,又让他眺望时常见希望。
唉,世事无常,唉,运气已经很眷顾他。
孙陵白捻紧两根手指,感受接触的一瞬间,电流跃起仿佛脱离指尖的触感。
他从前没想到会以这样的神态——如过往问“小梁长官要不要去喝个咖啡”时一样的微笑表情,向他承认自己的身份。
“我是自由党。我加入已经很久了。”
——一年,算很久吗?应该是不算的,但孙陵白骄傲地含糊了表述。
都要英勇就义了,就让他装一次吧。
他以为梁丘伏听到这句话,会仍然惊愕,或者痛苦、悔恨,但他没想到,自己迎来的竟是梁出人意料的愤怒——
“你知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孙陵白!”
“我知道!”孙陵白的眼睛用力和他对视着。
——“我的人生从没有这么明晰过,我知道我是族谱反对者,知道我的行为就像反抗自己的眼睛、心脏、肠道——反抗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族谱是人们生来就有的东西,但并不影响它的真相——它是阴谋的寄生物!”
“你敢说联邦没有掌握编辑它的技术?没有通过他控制群众?这是新世界的精神刑具,而我宁肯死也不愿忍受!”
梁丘伏面肌微微瞤动着,孙陵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知道自己这番话对他毫无作用。
也许每个自由党人被捕时,都要慷慨激昂地吐出类似的一番话,他们已经习惯了,和每日清晨通勤公交上播放的广告一样,谁也不会认真去听。
这些话的作用,也许只是在孙陵白的幻想中给予他安慰,告诉他这样的处境并不是孤独的。
在他激动陈词时,梁丘伏走近了他,愤怒已经熄火,只有眼睛里剩些情绪,像一点幽微的难过。
孙陵白心里叹了口气。
他并不希望是梁来审讯他,这不代表他在面对梁时会动摇,而是在立场不明时梁救过他那样多次,他们也有那么几次亦真亦假、堪称亲密的交集,叫他难以将梁完全看作敌对的执行官。
他不想面对梁。
自己的确欺骗了他。虽然信仰面前,欺骗得换个说法,也更有底气几分......
“梁丘伏!梁长官!”
他摆出一副挑衅的神情:“声音大谁不会啊?你那样问我,你又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呢?”
——在被高层全程监视的刑讯室里,你应该把我电得口吐白沫,对我施与严苛的刑罚,在我清醒的间隙逼问我自由党的名单、计划和其他机密,而不是抓着既定的事实不放,还这样似哀又愤地斥责我个人的所作所为。
“我在做什么,用不着一个反叛者管。”他咬音砸字地道。
他对反叛者似乎有很大恨意,孙陵白不明缘由,只是想:也许联邦培养出来的执行官都这样。
“接下来,我要问你问题,如果你如实回答,可以免去一部分痛苦。”
孙陵白认真地说:“太可惜了,如果是别的条件,我一定会答应。”
面前的人静了一静,在监视器转定前,突然掏出手枪,顶在孙陵白额头上。
孙濡湿额发的冷汗也仿佛被这个动作冻结。
他眼神僵直了一瞬。
梁丘伏抿了抿唇:“我不是在和你聊天。”
孙陵白下意识想给他捧哏:“嗳,谁说是呢?”
但枪管太冷了,他头部以下身躯都吓软了,说不出来。
蓝眼睛的执行官正低声警告他:“我有没有说过,如果你是反叛者,我会亲手处决你。”
孙陵白压着呼吸,在僵持中逐渐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你食指抖什么......帕金森吗?”
“原来执行官大人......也会对‘错误’产生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