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又响。
孙陵白已经被拉进自由党人的车。
他们掉头离开。
一切混乱轻易地被抛在身后,整个过程发生的很快,几乎在六七分钟内。
但出发的时间、地点,制造混乱的距离,以及离开的路线,都经过了重重考察与试验,才能实施得堪称顺利。
“我们也没想到,他会替你争取到这样的看守状态。”
任择递给他干净的湿巾擦手。
孙陵白说:“也许,他没料到我会逃。”
任择问:“什么意思?”
孙陵白摇了摇头,很疲惫的样子。
曾经他向自由党隐瞒过自己结扎的事,是为了不被迫接受一系列未知的实验,为了自己;如今他又瞒下自己已不受族谱影响的事,却是为了继续站在同伴之间,为了能继续亲密又激昂地说“我们有同样的痛苦、受着同样可怕的压迫”。
他们绕了几个圈,换了几辆车,最后将孙陵白送回寻岸花园14栋。
孙陵白见到了锦传风、莱芬、于前和很多熟悉的面孔。虽然一直通过传讯器维系着联系,但孙陵白还是当面将经历的事都说了一遍,又问到对作家等人的营救。
被告知就在两周后。
“之前我传给你们的,最初以为是干扰信号的讯息,讲的是什么?”孙陵白突然想起来。
莱芬叹了口气:“要打仗了。”
孙陵白从没见过莱芬这么沮丧的样子,不过想来也是,他有那样多的产业,难免受到战争的影响。
“是哪几个国家?而且,我们族谱上为什么没有记载?”
莱芬答:“我们,G国,和R国。到后面,其他国家也会搅进来。”
“族谱么......我们看到的是修改版,是经过曲折折射改造后面目全非的投影。除了非告诉我们不可的内容,其他都像谜面,谜底在联邦手里。”
“但有些人也会看到,自己死于中弹、恐怖屠杀,或死于卫生疾病与饥饿等等,前段时间网上有死因统计投票,发现在未来十年内死亡的人中,以上几个死因的人格外多。”
莱芬递给他一根烟,回头顾忌似的探看了番:“说真的,我已经打算走了,等月中,你要是愿意,也可以和我走,但不要声张。”
孙陵白衔着烟,凑上莱芬的打火机,说话时没控制好气息,还是呛了几口:“我和你走了,那他们呢?”
“谁?”莱芬愣了下,很快无奈地微笑,“他们也知道这个消息,但不愿意走。小任说这是无关派别、只关乎国籍的事,全国的人都该严阵以待。他当时很激动,或许急于表现反叛者的正义,奢望当局因为他们出乎意料的勇敢对他们的主张做出让步......”
孙陵白注意到,他的称呼已从“我们”变成了“他们”。
——“但是这些战争真的和他想的一样,会引发人们积极有序的团结反抗吗?你觉得呢,孙?”
是不会的。至少在一开始不会,人们手握族谱,以为自己在死亡以外全知全能,故而置身事外、冷漠以对;直到越来越多的硝烟冲入安全带,才意识到一切的失控,也就陷入了混乱。
至于后面,人到底会不会团结起来抗争——也许吧。
族谱就像个对抗虚无的信物,它存在,让人不再担心变故,不用苦思意义,只以为扮演好同它约定中的角色就是生命的全部,直到意外无可阻挡地发生,人们发现它不是个约定而是个骗局。
它的可被改变、剥离、移植,就意味着它已成为了一种工具,一种统治阶层控制民众的手段,它同旧世界根深蒂固的许多观念并无不同。
孙陵白忽然想得很远去了——他们打倒族谱的迷信,解开它的束缚后,又该建立起什么,来对抗生命的未知与信仰的虚无呢?
但就连前一步,也许直到他们这代人的生命尽头,都尚未成功。
于前的实验室那有新进展,据说他们发现了X蛋白的拮抗物质,虽然目前这对不携带X蛋白的普通人没有帮助,但如果拮抗物质能选择性阻断X断裂DNA的作用,而不影响它延长端粒的积极作用,就可以达成无副作用的长寿功能。
并且鉴于X与族谱存在的联系,也许X与族谱协同的断裂作用被阻止后,它的存在可以对抗族谱对机体的伤害。
孙陵白很高兴地向于前预定X的改造后产品,但由于记忆晶体的存在,于前不敢下手,并且提出先用拮抗物质消解他身上的X蛋白。
“你身上同时进行着两项实验——虽然最开始,我完全没料到记忆晶体会和X互相影响。当务之急,是至少让它们中的一个,在你身上发挥作用。”
孙陵白点了点头,日子在实验室与营救计划的会议上飞快溜过。
他们观察狱警换岗时间,研究周围地形,不断完善几个营救方案,获得最多支持的是任择的那个——
由被捕同志的家属探监,用暗语传递行动时间与计划。
陈科负责入侵鉴于照明系统,创造摄像头切换到夜视模式前的三秒盲期,并用病毒引发备用发电机过载,导致监狱围墙电网断电,好叫他们翻网逃出。
孙陵白问:“但他们要怎么出各自的狱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