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丘伏看到便利店,让司机停在路边,想去买晕车药和呕吐袋,结果刚一动腿,孙陵白就扯住了他的裤子。
力道之大,令梁丘伏毫不怀疑:他人和他的裤子,至少有一个,必然会留在车上。
为了明天不上联邦头条,他拜托了徐殷去买。
司机也下车查看底盘了。
车上只留了他和孙陵白两个人。
梁丘伏盯着他紧皱的眉毛,伸出手背贴了贴他的面颊,发现冰得惊人。
捂了一会儿,又开始出汗,孙陵白勉力睁开眼,说:“拿走。”
梁丘伏对他这种用完就扔的行为已经习惯了。
心里连个涟漪都没起,只是在想:那个药剂真的,会只让人说真话吗?
这样想着,他也就略俯下身去,轻轻地问:“你还好吗?”
孙陵白也问:“你瞎子?”
“......你还知道我是谁吗?”
“梁丘伏。”
梁丘伏顿了顿:“你记得他吗?”
“谁?”
“梁丘伏。”
孙陵白睁开眼打量了他一会,只是目光没聚焦,眼神也像隔着一层雾蒙蒙的东西。
“那是谁——哦,记得他......十七八岁,自行车还骑得歪歪扭扭。”
梁丘伏呼吸滞住了。
有那么几秒,他把眼睛藏到影子里,树爪晃动像他的思绪。
然后他小心地摸了摸孙陵白的发尾,像触摸一片沼泽边缘的荆棘。
“原来你真的记得。”
“那你......讨厌他吗?”
孙陵白费劲地想了想,作势要呕,梁丘伏都把手曲着伸出去了,他又不吐了。
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他好像,真喜欢我?”
梁丘伏愣了愣,他想说做梦,但反驳现在的孙陵白毫无意义。
他心里又有个幼小又可怕的声音,尖芽似的冒上来——
喜欢你,那不好吗?
当这个念头掠过他,令他想起子弹擦过枪管时的震颤,以及将要发生的,刺耳的尖啸。
他喜欢孙陵白吗?那是他没有接触过的东西。也是不被允许的东西。
因此在他身上是不会发生的。
他只是觉得,自己对于孙陵白的感情,和面临死亡时很像。
——把枪管抵上自己的额头,心跳带着枪管震动,也许某一声共鸣里,他会死亡。
他曾这样做过吗?
执行官的记忆清洗只洗去情感,记忆都是完整的。他记得没有,但感受又是那样熟悉真切。
他的手轻轻印上孙陵白的脸,想找到心里缺失的东西,但也只是徒劳。
他看见司机抽完了烟、徐殷提着药袋,都要回来了。
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是不是反叛者?”
那人睁开了眼,凝注的神色简直叫梁丘伏怀疑他恢复了神志。
孙陵白张嘴,梁丘伏凑上去,车门打开,徐殷殷勤地递来东西——
“沤!”
沉重的,温热的,酸腐的,秽杂的。
好几口,一大滩。
全都猛烈地喷射在车里。
梁丘伏没来得及拣出被胃酸腐蚀掉的话语,就被他吐了一身。
徐殷满脸沉痛。
司机脚底一滑,想继续出去抽烟。但保住工作的渴望让他封闭了嗅觉和视觉,默默打扫起现场。
梁丘伏后悔答应孙陵白,不投诉那个记录员了。
他叹了口气,把孙陵白口中残余的秽物抠出,其间还被孙的牙磕了下。
然后扶着他漱口,脱掉了自己的风衣,又在腿上垫了垫子,带着人坐到另一端去,重新让他靠着。
徐殷欲言又止,踌躇很久还是开口:“老师,我来吧。”
梁丘伏看了他一眼。
他说:“老师可以休息会儿——只是照顾‘监察对象’,我可以的。”
徐殷也不是没眼风的人,说出这两句话,已经让他出了层冷汗。但今天发生在监测室的事,还是太超乎他的预料。
他真的很怕梁丘伏鬼迷心窍,再做出什么事来,要是继续被降职——降到没有考察预备期执行官的权力,他就白干了。
或者执行局会让他换考察官......但他还是想跟着梁丘伏。因为他是所有执行官学生从小听到大的,“优秀的学长”“执行官的楷模”。
他一直记得四年前梁丘伏办的那桩轰动全国的反叛案子,很难不对梁产生仰慕。
就算知道是多管闲事,徐殷也想警醒他一下。
幸而梁丘伏还不算无药可救,点了点头回应他。
孙陵白已经半昏不醒,连抱着的大腿换成毯子,都一无所知。
黑暗中,操碎了心的徐殷感到自己又老十岁,幽幽地盯着他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