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在轻松的氛围里笑了半声,望远镜后的眼睛陡然一缩,随后,一捧海鸥纵起乱窜,几根羽毛被巨大的冲力撞飞,嘶鸣与玻璃碎裂的声音接续响起,一枚子弹就这样穿透望远镜,击中了背后的眼睛。
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但在血护着那颗子弹,如花苞盛放、花蕊伸出般,在小方的脑后演绎这个过程时,时间又变得那样慢,甚至完全凝滞了。
孙陵白几乎听到面前的人脑内结构的崩碎,听到那些血管惊愕仓皇地爆裂,和空气一起陷入混乱。
他没有犹豫的时间,冲嘴巴大张的任择喝了声“趴下”,就伏身翻爬到驾驶座那里,挨着仰头抽搐、咳血沫的小方,疯狂打方向盘。
子弹又飞来几发,孙陵白在飞快的抬眼中,掠过开枪的方向,看到了那艘真正的铁甲覆盖的“自由塔”。
它太大了,银暗的身躯在海平线处铺展开,也许有两千米、三千米那么长,视角局限,还不知有多高的船身藏在水下。
真让人难以置信,即便亲眼见到了,仍叫人觉得,视它为眼花产物、为一片反光的水域来得更切实。
但孙陵白很快就不必沉浸在惊愕和逃命的恐慌中了。
因为两枚子弹分别击穿了他的肩胛和手臂,剧痛叫他昏死过去。
在倒下前,他看见自由塔升起的小平台,上面似乎站着狙他的人,又似乎只是海上的光影。无际的蓝很快揉成一团,深浅的色块洇入他的眼睛与大脑,他的意识就在永远看不清的画面中变得混沌......
他好像漂泊了很长的路,被迫用不喜欢的方式,来到了令人郁闷的地方。
他的灵魂零落成很多瓣,是撞击船身的一股股水流、切洒在肉饼上的芝士碎......
当他的灵魂聚合,眼睛睁开,他愣住了——
他正处于一件雪白的房间内,眼睛稍向下溜,看见有人背坐着享用餐食。
在看到刀叉间烤肉的那刻,香味才得到首肯般窜进他鼻子,身体的生机也从一声肠鸣恢复。
“醒了?”
那人转过身来,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孙陵白大脑很混乱,他通过椅背上的执行官制服和窗外的视角很高的海景,推断出自己正在费尽心思想要进入的“自由塔”上。
然而——自己是怎么进来的?这人是谁?小方、任择又在哪儿,还活着吗?通通都不知道。
麻药的劲儿过去,尖锐的痛意在他骨头里乱窜,叫他抽着气蜷缩起来。
那位执行官对他的漠然很不满意,放下刀叉走到他跟前来,低眉锐眼的面孔能用“狠厉”形容。
他说:“我叫蒋横舟,是我救了你。”
孙陵白盯着他看了会儿,扯了扯嘴角,不太真诚地说:“谢谢啊。”
蒋横舟把转椅拉过来,面朝他坐下了,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俯身前倾,像是个商量的姿态——
“和我说说,你是要来做什么的?”
孙陵白用健侧手肘撑起自己,靠在床头,答:“我没想来,是你把我抓上来的。”
蒋横舟干笑了声,内眼角两颗对称的痣猛地一靠近:“我没有在问你的罪,既然你还在这儿,而不是一块在这、一块在那的,就证明了我不会像他们一样......”
他立起指尖,刮了刮扶手,转而装不住似的沉了脸:“但无论如何你都是犯人,你最好聪明点,舒舒服服地回答我的话!”
孙陵白头有点晕,想闭眼答话,又怕这家伙犯病,只好揉着额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的同伴呢?那两个。”
蒋横舟说:“你的回答呢?”
孙陵白叹了口气,收了那副不自觉的轻慢姿态:“好吧,蒋长官——我为什么来这儿,要看您为什么把我搞到这儿。您怎么希望,我就是怎么想的。”
“这个回答您还满意吗?”
蒋横舟鼻子里出气,撇了撇眉毛:“不错。看来你没有令我失望。”
“我要你——在被抓到时,说是梁丘伏带你进来的。”
听到这个滚耳烂熟的名字,孙陵白稍稍撬动了一点边角的记忆。
好像记得听作家说过,是有个姓蒋的和梁不对付,三年前梁被降职远调的事儿,也跟这个蒋什么什么的有关。
当下孙陵白面上不显,只问:“我不是已经被你抓到了么?还要怎么再被抓?”
蒋横舟人往椅子上一靠,势在必得地道:“我是个好人,从来不逼别人做不愿意的事。所以,我会在两天后,梁丘伏上任时,放你出去。你会有半天的时间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搞出的乱子么......越大越好!”
“随后我的人会抓到你,然后你就按我说的做。”
孙陵白跟着他兜了一圈,张了张嘴,迷茫地问:“那我不还是会死吗?”
蒋横舟不耐烦地掏出枪,抵在他脑门上:“你想怎样死?”
孙陵白抖了下,笑着转眼:“好吧,好吧,不就问一句吗?这么小气。”
“这交易我和你做,但我也有要求。”
他在蒋横舟变脸前急忙“嗳”了声:“又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要一张这里的地图,反正我两天后就是个死人了,也出不去这里,你大可放宽心。”
蒋横舟哼了声,回去吃他的芝士烤肉了:“行啊,但我只给你看十分钟,能记住多少,凭你自己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