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陵白用棉球摁着肘弯针孔,突然说:“人是这么容易被改变的东西。”
“于前,你觉得族谱会涉及人的本质吗?”
于前收理着试剂和器具,头也没抬:“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执着于虚幻的东西,但我觉得不一定。”
孙陵白说:“我也这样觉得。”
“就像程序支配代码,但代码的本质要往与它相反的方向探究——程序是它更表层的东西......”
“那本质是什么?”
“字符。”
“好吧,我们这样的对话毫无意义,医生。”
于前落下夹紧的肩膀:“我甚至觉得你比作家更适合去故弄玄虚。”
孙陵白说:“也许你是对的,然而我的思维模式是由学校教出的,他们总把定义放在第一节。”
于前说:“神经病。”
“什么?”
“他们是神经病。明明任何人都不可能完全认知到任何东西,最多只能利用规律或是概率,应当只叙述操作,而把那些虚头巴脑的猜测扔到犄角旮旯的‘小贴士’里!”
“不可知论会带来混乱。”
“混乱并不是件坏东西。”
“的确,自我的建立也是在混乱和颠覆中完成的。人从废墟中走出。”
于前合上了恒温箱:“你引申太多了。但是,好吧,请你尽情说完吧。说完后,我们聊聊群众运动的事儿。”
在孙陵白被严密保护的七天里,自由党的地下学校如火如荼地开展扩建着,作家收到了联邦的警告,锦传风忙着照顾在第四大厦火灾中炸去一条胳膊的裁缝,任择在完善锦传风的新剧本。
小林仍然没有消息,但唯一令人稍稍安心的是,医院中她的档案还在——至少没有落到联邦手里被处决。
“对了,我们转移阵地了。到了寻岸花园去,莱芬租下了一整栋楼,作为我们的工作室。”
莱芬是个土豪,不仅资助自由党,还在前些年为联邦克隆实验室捐了几百只格拉芙耳环的巨款。
当然,他的发家方式也不太体面,早期是协助违规生殖的。所以他才要捐钱给联邦自保。
等到现在上了年纪,突然在“自由”一词中,找到了自己早期行为铜臭以外的意义,于是转而又想一出是一出地在自由党中博名誉。自由党当然不会拒绝,只是私下有许多人不待见他,认为他站在他们之中,但毫无信仰可言。
孙陵白听完这些故事,突然说:“就这么告诉我了?不怕在常联的七天我已被联邦策反了?”
于前瞪大了眼睛,结结实实愣了下:“别学我老孙子说梦话。你要说你改了主意,加入了另一个少数党,我倒觉得有可能,但联邦,是唯一一处你不可能去的地方。”
孙陵白笑了笑:“所以什么时候把我招进去?”
“有作家在,你就放心吧,听说他已经替你递交申请,预备让你在最近一批加入。”
“只是,你可能得去做一次催眠——他们要确保你在失忆前的事,不会动摇你的信念,也不会让他们改变接受你的考量。”
孙陵白想到地下诊所——一股笃定的骄傲在心里扎定了根:“当然没问题,不会有问题的。”
于前将他送至门口,说:“族谱病毒的事,你当心着些。”
“嗯。”
“要是真中了,来得及的话别往联邦跑,来我这儿。”
“......嗯。”孙陵白真是服了,白感动了。这家伙铁定是想把自己当研究材料。
他走出去,贴着十六棱监测仪戴上于前的作弊环。
分明冒着重重危险,但心里却无比踏实——能做的都在做了。他已经尽全力,就不信一点都挣不破这保鲜膜般的困境。
*
谁能想到,在孙陵白找锦传风做催眠前,被他抛诸脑后的基因病毒出了岔子。
它来劲了、启动了。
就在孙陵白正搁地下诊所救人那会儿。
刺耳的尖啸像地面喷泉似的炸开,他大脑空白一刹,手术刀都险些拿不稳。
族谱自发投射在跟前,他后二十八年的记载内容,飞速消逝缩短,最后只留一行光标般跳跃着的“献祭,终。”
然而这三个字一个标点也很快变红,几次虚实变幻后,改成了“反叛者死于枭首”。
随后还跳出三行小字,藏在括号里:
(执行人数-按波动因子关联度确定:2。定位已发放,正在赶来。
倒计时:59分57秒。
如红点未遵循族谱,结局会复制给其他人,加油哦~)
孙陵白深吸了口气,坚持做完这台手术时,已过去了十分钟。
伤员会被自由党人接走。
而他注视着病毒贴心标出的五只移动的小红点——四黑一红,抓过车钥匙就匆匆出门。
路过一楼书架时,胳膊狠狠撞了上去,顶上乌黑光亮的陶瓷猫摔碎在地,他脚步一顿,仍掀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