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不会存在“钱”也异化的新新世界呢?
到时候,还剩下的、原模原样的,是什么?
赤裸裸的欲望?本能之一?
可本能又有什么好谴责的呢?他想活,不也是一种癫狂的希望吗。
孙陵白不合时宜地胡思乱想,手背被1床的弟弟抓伤了。
他把人往医警那一推,剥下医师服,说:“我去写事故报告。”
他走得很快,风把他和世界隔开,当他停下时,一切思想沉落,郁积成对世界的厌恶,甚至因无能和无知,将自己囊括在内。
诊室外墙上的文件袋里,塞了体检通知,让每个医务人员签字。说是6月1日去,还出了排班表。
拨开门,反锁了,孙陵白坐到椅子上,瘫下去。
他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对。
然而:常森死了,1床也死了。
死是一件那样草率的事。
幸好,孙陵白的活着,是一件少草率一点的事,因为他至少知道自己要反抗什么。
可是......好了,不能再想了,虚无主义会杀死他的。
今天已经够乱了。
孙陵白捂着脸,溢出一声抽噎。
他攥紧拳头,轻敲了记桌子,中止了它。
*
-1925年5月28日,晚八点半,孙陵白出现在第四大厦外。
有个守门人拦着他进楼,倒三角眼上下打量他:“干什么来的?”
“改裤子。”
“你还有多久‘献祭’?”
孙陵白不答了,蹙眉看着他。
三角眼嗬了声,恶狠狠道:“一个小时内不准出来。”
孙陵白觉得奇怪,猜想他是自由党的人,但他的表现又过分紧张,甚至神经质。
八点四十,来到裁缝铺,他问:“今天楼里怎么这么安静?”
裁缝呸了口口水,把小圆眼镜上的结污搓开:“又打过架了。”
“为的什么?”
“鸡毛蒜皮的。”
“大厦门口的是谁?拦路的。”
裁缝挤出额纹,用方言骂了句:“撒沃森(杀千刀的讨债鬼)!恁闷题那楞撒恁多(你问题怎么这么多)?让作家和你说。”
“那人是我们的人吗?他看着要生事。”
裁缝把他往里推:“去去去找微埃特去!老头子不知道,老头子就想做工!就这点爱好了,你们每天还搅得我鸡飞狗跳......”
孙陵白被推搡进了地道,他拽了拽单挎皮包,隔着皮料把资料按向自己的胯骨。
打开铁门时,他们正大声朗读微埃特在“地动”中发表的《撇捺人》——
“
人诞生的方式,决定他的自由;
人死去的方式,关乎他的尊严;
我们并非要求一场泡沫般虚荣的美梦,
我们不是激进的种族自毁主义,
我们不在制造混乱,而在寻求解放!
解放的要求只有一句话:把命运拿回自己手中!
一千九百年,族谱面前:
我们不做时间的囚犯,
我们当握住创造的力量,保有改变的权力;
我们不刻肉身为木偶,
我们应释放人的爱恨,拥有表达的权力;
我们不奉它为神,
匍匐只会被诅咒之火先一步炙烤,
我们不忍让屈服,
软弱只会在灾难来临时束手无策!
我们要,反抗的权力!
我们曾为存续妥协,
但族谱没有怜悯之心,
等到那日——
它要我失去健康、破灭理想、杀死爱人、践踏人性;
等到那日——
它要我发动战争、经历灾疫、毁灭种族、走向灭亡。
人类再不能从族谱的夹壁中求生,
因为它从不是命运仁慈的耳语,而是严厉的诅咒。
我们应当团结,不要限制轨迹,相互束缚;
我们应当独立,不要交托生死,子女定命;
我们应当谋划,不要循规蹈矩,不要飞蛾扑火。
人当在恢复人性的烈火中重生,
我们不要为他人活,为他人死的复现,
我们要——
成为人!
”
秒针喀哒,九点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