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择问:“什么意思?”
无人应答。
孙陵白又问:“执行官的生命,是靠基因而非族谱延续的吗?”
“是......”梁丘伏皱着眉,忽然抬头看向孙陵白,吓了他一跳,“我不知道。”
梁丘伏缓慢地挪转着头颅,喘息难以忍受地急促起来。
显示器又变回绿色。
锦传风说:“给他麻醉,他要醒了。”
孙陵白把药剂推进去,听到一直沉默的作家,托着他的记录册从角落出来,说——
“我想问他一个问题,可以么?”
锦传风说:“我帮你转达——”
“......”
“好的,梁丘伏,说说看:如果族谱崩溃、人类自由了,你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于前已站在监测椅边,预备揭下电极片,闻言哈哈道:“爱幻想是族谱也抹杀不了的天性。”
任择说:“人类的天性可真多。”
孙陵白看向梁丘伏,犹豫着往他靠了两步。
这位疲惫的执行官,吐出两个字:“紧急......”
紧急协议。
——包括全境医疗、教育、司法、行政等临时预案。
而这些预案的存在,并非代表人们有强烈的回到旧世界的期望,而是为应付联邦机构每年更新法案的指标。
作家兴致缺缺地放下笔,挪开的笔尖下,洇开个黑洞似的点。
任择和于前关掉了监测仪。
锦传风打开了灯,在一边盘发一边回听录音。
只有孙陵白慢下了解束缚带的手,等他说完。
梁丘伏睁大了那双失焦的蓝眼睛,一瞬间里面流露出的无助,让孙陵白不假思索地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声带振动出模糊的音节:“紧急协议。”
没有意外。
“然后......”孙陵白的手被他陡然握紧了,“找到‘他’。”
“‘他’是谁?”孙陵白下意识问,他相信所有人都会这么追问。
梁丘伏没有再回答,双目紧闭。
锦传风从后门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要醒了。轻点抓——会留印子的。”
孙陵白换了口气,说:“抱歉。”
他忽然说:“我还以为,梁丘伏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被催眠。”
锦传风摇头:“事实上,精神越集中的人越容易陷入特定的情境,像作家这样的人反而最安全。”
路过的作家:“啊?”
锦传风微笑。
“当然——医生,如果你愿意,免费催眠的服务永远向您开放。”
梁丘伏被孙陵白挎着两条胳膊,半拖半背地挪到隔壁。不过一分钟的路程,孙陵白被他覆压的半边肩背就被焐出汗来。
同伴们正致力于将一切恢复原样。
孙陵白拒绝了于前过分严谨的提议——他想在孙陵白脸上揍一拳,好叫他的牙疾瞧起来逼真些。
作家帮锦传风提着白大褂的另一只袖子,等她的手插对了空子,又招呼孙陵白过去,和他小声谈论“地动”,说起即将建立的富有人性的地下教育组织。
任择和于前走出门外,任择仍在摇头,也许于前又在勉力说服他和他的老师加入自己。
在清理完空调的异物后,他们鱼贯而出,只剩牙医和孙陵白在里面。
于是当可怜的执行官睁开眼,看到的就是兴致勃勃盯着自己的孙陵白,和正昏昏欲睡等下班的牙医。
一切都是那么的正常,除了轻微的头晕。
也许因为这多余的空调,他要感冒了。
孙陵白冲他晃了晃手腕,上面掉下个十六棱的手环,折着黑曜石般的光芒:“谢谢你,梁长官。礼物我很喜欢。”
“不是......礼物。”梁丘伏头疼地叹了口气。
这只24H危险值监测仪,究竟是怎么被他带得像饰品的?
梁丘伏起身,攥住孙陵白小臂近端,接住那只搁浅的手环,缓慢往上推。
当他的食指蹭到孙陵白的茎突,他停住,将手环收紧了,用指纹启动了它,立刻有一层冰凉的介导材质自内旋出,发出上锁的“喀嗒”声,严丝合缝地箍住了这只手腕青筋、血流、脉搏的峦动。
但比监测仪更冰冷有力的,是梁丘伏的手。
梁丘伏正静静注视着,一条生命的溪流越过监测仪,平稳恒长地存续。
孙陵白转了转手腕:“有其他颜色吗?”
梁丘伏直视他,重复:“这不是礼物。”
孙陵白故意听不懂他说话似的,挑衅地扬了扬嘴角:“你答应陪我来补牙,还送我这个,不就是约会么?”
......是代价。
但梁丘伏已经放弃和他斗嘴,孙陵白是个将事实扭曲成绕绕糖的刺头,一切有逻辑的人都说不过他,只能自寻烦恼。
当他们走出诊所,守株待兔的傅原愣了愣。
孙陵白还笑眯眯地和他打招呼。
而梁丘伏平静无波地瞥他一眼,落后半步,挡住了目光与风。
傅原大惊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