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仍希望,我们能成功连接到族谱的‘主窗口’。一旦成功,只要0.27秒,我们就能完成锚点移动的程序传输。到那时,全人类的出生时间都会推迟,也就是说,族谱无法再在生命诞生时绑定我们,人类的生命也能彻底拥抱住了自由,躲开了枷锁。”
前排有人问:“但要怎么连接到族谱的窗口?我们连族谱是什么都不知道!”
“在我们顺利闯入族谱大厦前,它永远是未知的。两年前,那场失败的武装运动已经说明了这一步的困难,我们只能在筹备的同时先把其他的部分做出来,否则,不是坐以待毙吗?”
“陈先生!我很认同你的锚点假说,但想请问锚点程序出错的概率是多少?”
“在利用其他系统对它进行的两万次里,出错率是0.13%。”
但正如第一个人说的,他们并不知道“族谱”的本质是什么,他们为了保有反抗的希望,从来不信世界推行的“族谱命运论”,而这些全盘的否定,也注定他们在进行一场最大的赌.博:也许一切努力都是空中楼阁,他们的地基就是错的。
可他们别无他法。
台上的人还在说着——
“十七年前,一名延迟复现的女婴成为了没有族谱的‘意外自由人’,她安然无恙地存活到了十四岁,直到被抓入联邦最高科学基地‘自由塔’,销声匿迹。这证明锚点理论是完全可行的。”
“如果成功,我们会得到旧世界的人权,孩子将顺其自然地出生,而非被族谱塑造。”
又有人问:“我们怎么知道,生出来的是祖先,还是后代?”
“到那步,已经没有区别了。就算是祖先——”陈科睿智而深邃的眼睛,深深注视着青年,“至少,那是由人类写就的族谱。”
黑板上仍写着β.γ一类的标注,陈科已结束了发言,俯身同台下的青年交谈。
孙陵白听得头疼,他想向作家告别了,却在后退时不慎一时踩到了一只脚——
“对不起,是我不小心。”
那人叼着没点燃的香烟,浅绿的瞳孔飘出道目光,拂在孙陵白脸上。
“你觉得,陈科说的怎么样?”
孙陵白谨慎地问:“你觉得呢?”
“就那样。”
孙陵白想了想,说:“唯一一例活的论据,也只有十四年安全期,也许族谱还会追上人类呢?又或者,在‘族谱程序论’的假设里,联邦可能是出于研究的需要,没有干预她的族谱,刻意放过了她呢?但在我们身上,就未必这样好运了。”
绿眼睛摘下了香烟,包进纸巾里:“听起来你也不认可。”
“一切理论都该被充分怀疑,在实践前。”
“那不妨你也怀疑怀疑我的理论?”
他递来一根“香烟”,孙陵白摇头。他就挑了挑眉,“咔擦”一声将它掰断,笑眼盈盈地再递给他——“不是烟,是饼干。”
味道还不错,孙陵白有点意外:“谢谢,刚才你叼着不嚼,我还以为是真的烟。”
“那是因为它太甜了,而我又不幸地蛀牙了。”他把饼干塞到口腔的另一边,合上牙齿的时候痛并快乐着地扭曲了神情。
他们坐到了吧台里去,这里早没有原酒吧遗下的酒了,零星的几瓶都是参会的青年自带的,供所有人取用。
但现在也几乎都倒完了。
绿眼睛拾起了个空瓶,往桌边敲了敲:“陈科还想着在族谱的体系里改变它的运行逻辑,但这太麻烦了,探究本质、破解密匙、预防‘并发症’,全都是大问题,这还不如换种思路——”
他用手绢包住瓶口,在桌角使劲一砸——“砰”的一声响后,绿色的碎玻璃飞溅得到处都是。
那只瓶子彻底地碎了。
绿眼睛满意地笑了:“如果直接毁了它呢?我们可以想出千万种简单粗暴的办法,反正横竖都是赌,不如选最简单的方法……比如炸了族谱大厦之类的。”
“炸不完的。全世界有这么多,长云区有、沃尔顿也有,也许还有地下的。”孙陵白说。
“好吧,真让人头疼,我还以为你这样的小年轻会喜欢这种热血沸腾的假想,”陈科扶住额角,“那我们谈点别的,你听说过‘闭环悖论’吗?”
“于前的?”
绿眼睛惊讶:“你读过我?读过我的书?”
原来他就是于前。
孙陵白摇头:“算不上,只在陈科的序言里看过,而且他在骂你。”
于前冷笑了声:“那老鳖祖……”
“我的闭环悖论比他好一万倍!我选用两个数据,成为首尾,再将他们连接成环,那么就会出现‘你既是自己的曾曾曾孙子,又是你自己的曾曾曾祖父’的情况。这样靠后者行为决定前者命运的程序必然崩溃,族谱也会成功崩坏。”
孙陵白朝后仰,换了口气,这里面实在太闷了,还有潮湿腥臊的腐坏味儿。他被接连的几大段探讨砸得想吐。
于是重新用最底层的废话搪塞他:“但人类无从得知,先崩溃的会是我们自己,还是族谱系统。”
于前扬眉,做出一副讥讽的神情:“我们已经是被植入病毒的电脑了,怎样也不会变得更坏。现在需要的是尽快的尽可能大的改变,而不是如何改变。”
好激进。
“你也说了要改变,那你觉得族谱是什么?”
于前放下酒瓶,把地上的玻璃碎片也扎进手绢,系了个结。
“小子,我不觉得探讨族谱的本质有用。”
“但我觉得这是第一步。应当证明它是假的,才能去做其他的一切。”
于前耸肩叹气:“不能去证,如果它是真的命运,如果一切的代码都只是投射而非本身,人类就彻底完了。那是‘大象的影子’,你听得懂吗?”
“其他维度的东西。”孙陵白点头。
于前掏出那根包起来的烟,点上了,和孙陵白走到铁门外。
这时的孙陵白已经彻底忘了要和作家道别的事了。
虽然于前讲的太晦涩,又太啰嗦,但这不妨碍他欣赏于前蔑视他人的学者风范。他觉得挺帅的,不仅对世界叛逆,还对同党的伙伴叛逆,这种仿佛无所归属的错觉,正与自己相合了。
于前率先走了出去,手里的烟头熔岩般亮着:“你还没加入自由党吧?我听人说过,你是微埃特带来的新人……”
微埃特就是作家的名字。
“你这样还没被陈科‘荼毒’的青年已经很少,如果有空,可以来万康牙齿管理所找我,我喜欢你这样油盐不进的年轻人。”
孙陵白觉得他有点咬牙切齿,为自己也屡次否定了他的观点:“你是牙医?”
“不,”他踏上了潮汕粿皮阶,“说过了,我蛀牙了,我是病人。”
“当然,不止牙齿有病——他们都说,我最大的毛病是脑子上的,这也是我不想和他们说话的原因。”
话语的回声四处晃荡,撞得孙陵白神思恍惚,这时西裤里的手机震了下,他还以为是幻觉。
他拿了出来,看到小林回复了他的定位信息:“老师,我看到你了哦。嘴上说着不来,身体倒是很诚实嘛。”
她还顺手发来一张他在吧台里夹着饼干,侧着脸对于前说话的照片。
光影不错。
脸更是完美。
孙陵白放大琢磨着:自己族谱上没配偶的原因,不会就是因为自己帅得毁天灭地,找不着匹配的人类了吧?
他翘了翘唇角,心情好了不少。
他回复小林:“明天还有早班。早点出来,我在门口,送你回家。”
小林:“…老师,我有时候觉得你像我儿子。”
五分钟后。
小林和同伴出来了。
同伴竟然就是任择。
任择又在推他那副斯文败类的眼镜:“差不多了,小林,加入自由党的流程就是这样......嘿!孙医生,你好。”
孙陵白跟他点头:“请替我向作家道别。”
任择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孙陵白已经转过了身。
黑色的路又在眼前铺开。
小林睁大眼瞥了他好几次,还是忍不住问:“老师今天来,是也要加入自由党吗?”
孙陵白诚实地答:“我不知道。”
小林顾自说:“我打算加入,任择说可以做我的介绍人。”
“潮汕粿皮”被孙陵白的鞋踩扁了,并且扁了很久都没等到回弹。
小林疑惑道:“老师?”
哪怕一片漆黑,孙陵白仍转脸向她:“这种事,你不该告诉我的。”
“老师......”
“从你决定的那一刻起,就不该告诉任何人。你要对自己负责,知道这是怎样危险的一个决定”
小林捏了捏孙陵白的袖边:“知道了,老师。那你忘了吧——press backspace。”
按删除。
孙陵白想,“咒语”一出,这里更像魔法世界的通道了。
二人上到了裁缝铺。
裁缝把裤子给他:“外面的还没走。”
小林问:“什么?”
孙陵白说:“用用你的耳朵。”
——是督查的鸣笛。
“你先出去,我一会赶上来送你。”
小林问:“为什么?”
“我有糟糕的预感,那个和我不对付的家伙也在。分开走吧,免得你也被刁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