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讲话和作家真像,下一秒都要唱起来了似的。”
“谢谢夸奖——我是想说,自由人被囚禁,其实是因为联邦害怕!如果他们被放出来,他们将生活得无拘无束,而他们的自由会像疫病一样,让社会妒忌、混乱、觉醒。
“人是很难想象到自己没见过的东西的。如果他们身边就生活着那样一种人——
“他们没有族谱,没有子女,在血脉上得不到驯化,于是其中的大多数也不关心父母的‘复现’......”
他顿了顿,话底隐隐燃起丛火来:“他们创造而非演绎着自己的人生,并在这个过程中找到自我,而非永远被困在族谱的陶俑中——”
他的指向了书架顶的猫咪,孙陵白眉头不愉快地攒起。
关猫什么事,魔怔孩子。
“他们是试错成本与心理门槛最低的一批人,如果他们被控制、扼杀,那迈出新的一步的人就会大大减少。那样的话文明很难觉醒、进步,就等于继续在消磨已有的东西,迟早会灭亡。”
孙陵白无动于衷:“所以你们的第一步,是想争取自由人的权利?可谁会响应呢,外头可没有这样多的受害者。”
任择说:“至少让大家知道,有这样一种人。”
——这样一种人生。
孙陵白问:“你们的领袖是谁,哪位空想主义大家?”
任择震惊:“你怎么和作家说一样的话?好吧,还是感谢你陪我说这么多......空话。”
他笑了下,飞快地说:“但是孙医生,没本事只能空想的是我,我们的领袖是行动上卓越的领路人,他叫陈枪。他现在在沃尔顿进行革命活动,正在为争取放宽轨迹监察力度做努力,这听起来是不是切实多了?”
在这道问话音未落时,作家也风风火火地下了楼,他薄长的风衣衣角角正哗啦呼啸。
他路过医生,把腿麻的任择拉起来,补充道:“还有‘断联’法案,一旦族谱中的不良代际关系得到确认,可以申请‘放逐’,在不影响其他家族的情况下,使用通过联邦审核的人造族谱。”
任择轻笑了声。
作家问:“怎么?”
他说:“还‘人造族谱’呢。哪份族谱不是人造的?还能有天然的?我就不信,命运也会直接使用人类的文字。”
孙陵白反驳道:“但光凭人类,也是很难跳出时间,创造出这样一个庞大的族谱体系的。”
作家拉架:“都是还不知道的事嘛!总之,陈枪也有很多反制族谱的想法。要是医生你感兴趣,随便什么时候,我都愿意花上一个晚上,讲给你听。”
他像上世纪西方骑士那样鞠了个躬——实际是受制于刀口。
孙陵白面无表情:“再见,真抱歉我永远不会有这样危险的兴趣。”
作家笑了笑,和任择走向门,拧动把手的那刻,又转过头来,对他道:“孙医生,您救了我,如果有一天您走投无路,或者对解放人类感兴趣——自由党的门,会永远向您敞开。”
孙陵白赶瘟神似的冲他摆手。
“对了,医生,我能借走您的拐杖吗?”他又一个回马枪,指向斜斜抵在门与书架间的棍子。
“请便,”孙陵白将指甲钳扭转压平,“门口的水渠有点黑,你们小心。千万清醒着走出去至少五公里远。”
小林从窗户那望他们的背影:“老师,他们是自由党,很勇敢的,你不要那么急着赶他们走。”
孙陵白摁了摁额角:“小林,我们是地下诊所的黑医生,很危险的,你不要那么慷慨地把你老师的命丢出去,好吗?”
一楼的水渐渐变矮变清了,孙陵白脱下软牛皮的靴子,光脚钻进流浪到跟前的拖鞋里,拖着水朝书架走去。
小林不明所以,站在台阶上注视他。
她手里还捧着任择送的《解放人类的时间锚点技术》,这本禁书像一团火一样烧手,她还不知如何对待,只好把目光贴在孙陵白的背影上,祈求老师令她心里的躁动安静。
孙陵白停在书架前,手从一排书脊上掠过,抠出那本标着《代际自由主义论(修正版)》的格格不入的新书,它也是任择给的。
就在小林以为他要对这两本书发表什么见解时,孙陵白蹚了回来,把书递给她——
“把它烧了。”
“什么?”小林失声道。
孙陵白垂着眼睛,他嵌在书脊上的指甲泛白,分明是递的动作,又攥得那么紧:“总之不要放在这里,你可以拿走,随意处置。”
他皱着的眉毛,像被踩断后分裂的,痛苦扭曲的蚯蚓。
小林一时愣住了,她不明白——只是一本书而已。
她打了几遍腹稿,脱口时只剩最后那句:“老师为什么不看过再烧?”
“这里......还很安全。”
孙陵白蠕动唇瓣:“常医生死了。”
小林等了很久,他还是沉默,她只好干巴巴出声:“老师,我今天也在场的。”
沉默在黑亮的淤水中盘踞很久,像一条毒性不明的蛇。
“小林。”
“救人和反叛是两码事。我们也许有那样的想法,但不能真的付诸实践,一旦踏出去,就完了。”
“我不明白,老师。”
“我们救人时,只会牺牲一点自己的安全,但生命还有无限可能,也许哪一天联邦改革了,人类的死亡会得到更多宽容;但如果是反叛......那就没有回头路了,在粉碎体系以前,必须要先粉碎自己安宁的生活。”
“可我们的生活并不安宁。”
孙陵白沉默下来。
陡然短路的侧壁灯熄灭了,又猛然一亮。
孙陵白盯着书脊,抿着唇,重新把书取了回去。
“你说得都对,无论如何,这只是一本书而已。”
小林笑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心底迸发出那样愉悦的情绪。
空气中到处是泥土的腥湿,天气预报说这将是今年最长的一场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