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试。”
陈翎拒绝地异常认真干脆,很明显不是因为还在跟他生气的缘故。
李明羿明显愣了一下。
陈翎正坐在他身侧的小沙发上。
他居高临下,能看见他浓密的黑发,一截柔白纤长的脖颈。
抬头看过来的水色眼睛,清凌凌的,纯澈得毫无他想要的欲色。
看着那么好摆弄,让人错觉自己可以完全掌控他。
“我已经不是小孩了。”陈翎看向李明羿,轻笑了一下。“比起耍赖,我真想要什么知道什么,会自己想办法。”
李明羿感觉自己,真是被陈翎几句话揉皱了又捋开。
这些年,他算得上看着陈翎长大。作为长辈,他真该感到欣慰,但作为丈夫,他没法不失落。
“你长大了。”
陈翎不觉得李明羿这个语气是在夸奖,只觉得他此刻靠着窗边,叼着烟嘴沉沉地看着他,很寥落,很陌生。
为什么李明羿让他觉得越来越陌生了。甚至于让他觉得危险。
陈翎在浴室洗漱,还能闻见浴室里李明羿残留的气味,弥漫的热气包裹着他光|裸的身体。
陈翎对李明羿起了疑心,疑心什么……他自己也说不好,那是一种直觉,觉得他瞒了很多事,还一定有关他。
其实陈翎不想多探究,他和李明羿关系太复杂。总的来说,是他一直缩在李明羿手心里,仰头去看李明羿。
他的一举一动,一点变化都被李明羿看在眼底。
而他呢?他看李明羿,只觉得好深好难懂的一个人,除了能看看眼色,他还能做什么?
但反正李明羿一直如父如兄,只要会看眼色就足够。
陈翎仰头闭上眼,温热的水流蛇缠一样在皮肤上,顺着起伏的身体曲线蜿蜒,描摹青年柔韧秀美的年轻肉|体。
可租房子那天的事,可能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告,一个微不足道的开头。
如果有一天他要从李明羿手心里逃出去,他现在有几层胜算?
从浴室出来,陈翎已经做好和他挤一张床的准备,没想到李明羿在床边铺好了厚垫被,自觉给他留了整张大床。
明明还很生气,刚刚还在恶意揣度,陈翎此刻又觉得难过了。
这个小套间是李明羿从小生活的房间,陈翎对这的一切都很熟。
他曾经就从李明羿靠着的那扇窗户爬进来,翻进来就能踩到李明羿给他放好的小板凳。
“哥,我来找你了,今晚我能住这吗?”
于是李明羿就掀开被子起身,带着他洗漱好,一起睡在这张床上,床头白色小鸟形状的夜灯亮起。
“睡吧,哥哥就在这。”陈翎就安心地抓着他的衣摆,闻着他身上的气息放心睡去。
陈翎没想到自己还能记得那样清楚,床头熟悉的小夜灯还亮着,身边却没人,挪到床边只看见他的后脑勺。
“嫂子,怎么感觉你比我还熟悉这里。”
李璐同陈翎慢慢逛着,宅子太大,李璐好几次带着他绕迷路了,最后还是陈翎带着她走出来。
李宅别的地方他不熟悉,但后院这里他能不熟悉吗?
李明羿的套间是整个家里最偏的地方,在后院的角落。两家后院又是连起来的,陈翎常常从隔壁溜进来。
“可能只是我方向感好。”
“嫂子,你好不好奇哥明明是老爷子的长孙,怎么住得这么偏?”李璐见陈翎反应平平,又问他。
“那你想不想知道李明羿父母的事?”
这个陈翎还真的没那么清楚,眉梢一动。李璐见他感兴趣,背着手盯着陈翎看。
“干脆一个故事换一个故事,你觉得怎么样?”
“你想听什么故事?”
“你的故事。”李璐笑笑:“我拿李明羿的故事换你的故事。”
陈翎觉得有点好玩,但他没有立刻答应。“可是他的事我知道的也不少。”
李璐一挑眉,对他晃晃手指:“知道故事最有趣的地方在哪吗?”
“同一件事,讲述的人不同,视角不同,都会完全不一样。就好像对人的认识一样,你以为你很了解某个人了,但稍稍一换视角,就会发现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你完全说服我了。”
李璐同他一击掌:“成交成交,公平起见,我说一个,你说一个。”
陈翎愉快地答应了。
“李明羿的母亲不是意外去世,她是自杀的,尸体还是李明羿发现的。”
陈翎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李璐没有因为陈翎不好的脸色就停下。
“她和李明羿的父亲是联姻,彼此没有什么感情。但她太不一样了,永远做不了那种完美漂亮的人偶……”
在李家,要不做逃离者,要不做扭曲规则的适应者,两个都做不到只能死路一条。
李明羿的父亲是老爷子一手培养的完美继承人,如出一辙的冷血,眼里除了利益算计再挤不进去一点东西。
父亲把那套丛林法则信奉到骨血里。而母亲在教他什么是爱,什么是自由,什么比金钱荣耀更重要。
李家的孩子都会养在老宅,李明羿不会因为是长孙就有优待。
吃什么穿什么都不能自己决定,有任何想要的,就必须拿出能让父亲和老爷子满意的成绩交换。
而晚上,母亲会偷偷带着廉价的零食来到他房间,心疼地摸摸他的头:“宝贝,不要逼自己太紧,妈妈希望你快乐。就算你不优秀,爱你的人还是会爱你。”
陈翎难以想象李明羿要怎么接受这两套价值观,他还那么小。
他还不能更偏向哪一边,如果接受母亲的想法,他该有多痛苦;可如果接受父亲的想法,那母亲……
陈翎呼吸一窒,本能地一颤。
李璐看着陈翎轻叹一声。
“对,也许一开始他只是夹在中间,但后来他已经成了父亲和母亲角力的赛场。”
李明羿十岁生日的时候,母亲送了他一件亲手织的毛衣,即使他已经很小心地藏起来了,第二天还是被佣人发现了交给父亲。
李明羿被叫过来,面前放了一把剪刀。父亲要求他亲手剪碎这件毛衣。
李明羿拒绝了,怎么都不肯妥协。
晚上的时候,母亲坐在他的床边,看他肿起来的脸,眼里竟没有心疼,只有癫狂的快意。
“宝贝,我的好宝贝。你爱妈妈,对不对。”
于是李明羿不断受到母亲的礼物,身上的伤也没有断过。
他终于崩溃,把所有礼物全都扔掉,亲手剪掉了那件毛衣。
李明羿就算再聪明,再早熟,他也只是个十岁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