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寰络方日常篇一百一十五章嘻哈风波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暨紫鳞哼了一句,她的每一个声调都拐着现代汉语早已丢失的弯。哼到“乘赤豹兮从文狸”时,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想那个骑着赤豹的山鬼在雾气中穿行的样子;哼到“风飒飒兮木萧萧”时,声音低得像风穿过空荡荡的山谷。
今天他们二十八宿来到赤域的【羿】。
暨紫鳞哼完了整首《山鬼》,从头到尾,没有停顿,没有错一个音。
旁边的冥羚靠在墙上,鬼雾折扇半掩着脸,他在柳齐光哼出第一个音节的时候就一直听着,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上官振鹭听着,又看了看旁边的柳齐光,打趣道:“齐光,向其他人科普科普?”
“好,”柳齐光说道,接着开始科普:“‘乘赤豹兮从文狸’。‘从’字的音是dzo??,而我们九华的发音类似这里的中古汉语,念??????yew??……”
秦明镜也解释道:“‘辛夷车兮结桂旗’。‘辛’字发sin,不是你们这边现代汉语的‘xin’。‘旗’字发‘g??’,不是‘qi’。这些都是上古汉语的晚期形式,西周晚期到春秋早期的发音。”
二
恭迁莺站在一旁,玫红色眼睛亮得像两颗LED。她手里抱着电吉他,上面别着一排金属铆钉。她把《山鬼》的谱子架在麦克风架上,用红笔圈了好几处,然后抬头看着暨紫鳞。
“亢宿,我把《山鬼》改成嘻哈摇滚版了。你唱上古汉语,我弹节奏,你踩点就行。”
暨紫鳞看着恭迁莺,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副镜片超大的中国龙型墨镜戴上,推了推镜架,并走到麦克风前。
恭迁莺的电吉他前奏开炸,曲子的鼓点是电子合成的,节奏型是 trap 的,踩镲的音色像蛇吐信。恭迁莺的脚在地板上打着拍子,头随着节奏一下一下地点。
暨紫鳞站在麦克风前,墨镜遮住了她的眼睛,她开始唱到:
“若有人兮山之阿——”每一个音节都体现了古老音韵与现代撕裂质感的结合。暨紫鳞把“阿”字拖长了,尾音落在一个电子鼓的贝斯重拍上,像钉子钉进木板。
恭迁莺在“被薜荔兮带女萝”这句后加了一段滑音,暨紫鳞的声线跟着滑上去又落下来。
“既含睇兮又宜笑——”她把“笑”字唱出戏谑上扬的尾音,稳稳地踩着每一个反拍,像在说“我知道我唱得好”。
左小穗那双玫瑰金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她惊讶到没发出声音;白鹓符的薯片从手里滑落,但他顾不及捡;决明惊讶到嘴唇微微张开,忘了合上。
“乘赤豹兮从文狸——”唱到这一句时,暨紫鳞的声音如同刀刃划过玻璃质感般锐利。“狸”字唱出一个爆破音,正好踩在恭迁莺的吉他切分上。
唐秋霜的笔尖在虚拟屏上飞驰,记录暨紫鳞戴着墨镜站在麦克风前的样子,也画了恭迁莺抱着电吉他踩点的样子,顺便画了门口那群石化了的人。她嘴里念念有词:“上古有嘻哈,闻所未闻啊!这个组合,我能画一百张!”
“风飒飒兮木萧萧——”暨紫鳞的低音和电子鼓的重低音叠在一起,像两股不同频率的暗流在碰撞。接着她突然拔高,唱了最后一句:“思公子兮徒离忧——”
这一句她几乎喊了出来。把所有的“徒离忧”一次性全部释放出来喊。
接着,恭迁莺的吉他 riff 在最后一个音落下时戛然而止。
鼓点也停了,公共区广场里安静了一瞬。
柳齐光看着暨紫鳞说道:“改编得挺好。”
冥羚靠在墙上说道:“亢宿,你把《山鬼》唱活了,”折扇合上,在指尖转了一圈,“山鬼听到的话,大概也会跟着唱。”
蝉衣站在一旁喝了一口茶,说道:“阿鳞唱得很有氛围感呢。”
秦明镜说道:“上古汉语的声调系统比现代汉语复杂,有平上去入,还有轻重音。亢宿用嘻哈摇滚的节奏去套上古汉语的声调,重新解构了语言的韵律。这是一次成功的跨时代跨世界的演唱。”
燕瑶雪笑了:“亢宿,你和虚宿配合得挺好呀。”
暨紫鳞摘下墨镜看着燕瑶雪:“谢谢。”
恭迁莺把电吉他放回架上,拍了拍手,说道:“亢宿,你是我见过最不可思议的歌手,你第一次唱嘻哈摇滚,用上古汉语,踩点堪比许多专业的rapper,”她继续补充道:“你考虑出专辑吗?我当制作人。”
暨紫鳞看着她,回答:“不考虑。”
恭迁莺的玫红色眼睛暗了一瞬,回应:“好吧。”
三
夜幕降临,赤域的【羿】附近的街上有一家不起眼的旧工业风风格清吧‘波普’,虽然不起眼,但是这里的酒水很小众很好喝。
角落里有个小舞台,平时放点爵士或者民谣,偶尔有客人上去唱两首。
而今晚跟往常不太一样,因为暨紫鳞和恭迁莺走了进来。
暨紫鳞穿着一件黑色的长外套带着龙型机械口罩,整个人散发着“别惹我”的气场,而她那张脸冷峻又好看,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恭迁莺肩上挎着一个便携式的电子鼓垫,整个人透着“我随时可以即兴来一段”的摇滚气质。
恭迁莺因为和暨紫鳞讨论上古汉语编曲,因此请她来清吧喝东西,她两路过吧台的时候,清吧老板叫住了她。
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西柚粉发色的中长发男人,叫淮哥,他穿着黑衬衫,看起来挺有文艺范儿。他盯着暨紫鳞看了两秒钟,眼睛忽然亮了:“这位小姐姐,你气质不凡啊,我可以请你上台唱一首吗?”
暨紫鳞停下脚步,金色的眼睛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我像是会唱歌的?”她冷淡说道。
淮哥一点不怕,反而更热情了:“看你这个气场就知道了!不会唱也没关系,rap也行!现在年轻人都喜欢rap,你随便来一段,气氛肯定炸!”
淮哥见她沉默,又说道:“放心,会给你出场费的!价格可观!”
暨紫鳞还想接着往下说,恭迁莺先凑过来了:“我来奏乐,刚好带了鼓垫。”
暨紫鳞看了她一眼,金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恭迁莺回以一个“你放心”的眼神。
暨紫鳞沉默了三秒钟,说道:“行,不过我们得先排练一下。”
恭迁莺比了个“OK”的手势。
两个人走到角落里,凑在一起嘀咕了几分钟。没有人听到她们说了什么,只看到暨紫鳞的手指在恭迁莺的鼓垫上点了几下,似乎在定节奏,而恭迁莺时不时点个头。
十五分钟后,她们走上了小舞台。
清吧里的人不多,大概二十来个,大部分是附近的上班族,正喝着小酒聊着天。看到有人上台,稀稀拉拉地鼓了几下掌,又低头看手机去了。
恭迁莺把电子鼓垫架好,活动了一下手指,扫了一圈台下,嘴角微微上扬。
暨紫鳞站在麦克风前,调试着麦克风。
恭迁莺的手指落在鼓垫上,带着摇滚力量的、有冲击力的节奏,但又掺了一点嘻哈的切分感。鼓点一起,整个清吧的空气都震了一下,几个原本低头看手机的人抬起头来。
暨紫鳞拿起麦克风开始唱。
“简兮简兮,方将万舞。”她rap出一串流畅至极的音节,声调复杂,辅音密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几千年前的时光里挖出来的,有棱有角掷地有声,古老而铿锵。
暨紫鳞用了上古汉语的发音进行rap,配合着恭迁莺的摇滚嘻哈鼓点,把这首三千年前的诗唱出了一种匪夷所思的现代感。她的节奏卡得极准,每一个音节都踩在鼓点上,气息稳得像一把刀。上古汉语那种复杂的辅音簇和声调变化,在rap的节奏里反而变成了一种独特的韵律美感,像是失传已久的街头艺术穿越时空来到了这个小小的清吧。
rap的节奏越快,她的声音越稳越有力,像是一匹在草原上狂奔的马,像是快速盘旋腾飞的龙,速度惊人但每一步都踏在点上。
恭迁莺的鼓点跟着她的节奏变幻,时而是厚重的低音鼓,时而是清脆的军鼓切分,偶尔加一段电子音效,像是给古老的文字披上了一层金属的外衣。
清吧彻底安静了。
部分路人知道,她唱的是《诗经·邶风·简兮》。
[简兮简兮,方将万舞。
日之方中,在前上处。
硕人俣俣,公庭万舞。
有力如虎,执辔如组。
左手执龠,右手秉翟。
赫如渥赭,公言锡爵。
山有榛,隰有苓。云谁之思?西方美人。
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
聊天声消失了。
吧台后面正在擦杯子的老板淮哥停下了手,看着舞台上的暨紫鳞。
一曲终了,恭迁莺的鼓点收在一个干净利落的切分上,暨紫鳞的声音也同时落下,最后一个音节在空气里震了一下再消散。
沉默持续了大概两秒钟。
角落里有人鼓起了掌。
一个人,两个人,接着整个清吧都炸了。
“天呐!”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猛地站起来,激动说道:“这……这太流畅了吧!”
她旁边坐着一个扎马尾的男生,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录音界面,说明他从第一句开始就在录。
“这什么语言?”马尾男生的眼睛瞪得溜圆说道:“我完全听不懂,但感觉好厉害!是方言吗?什么地方的方言?”
戴眼镜的女人转过头看他,金色的灯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
“这不是方言,这是上古汉语。”她的声音在发抖:“我的天,她用的是上古汉语的拟音!而且这个拟音体系太完善了,比我听过的任何一个版本都要完整!”
她说着,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一个备注为“导师”的联系人。
“老师您一定要听听这个,”她像连珠炮一样对着语音条说话:“有人在清吧用上古汉语唱rap,唱的是《简兮》!发音特别流畅,韵律特别自然,像在说母语那样,我把录音发您,您一定要听!”
她按下发送键,然后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马尾男生凑过来:“师姐,真有那么厉害?”
“你不懂,”戴眼镜的女人摇着头:“你知道上古汉语拟音有多难吗?那些声调和复辅音,正常人念都念不顺,更别说用来唱rap了。她唱的时候的节奏感和气息以及发音的熟练程度,绝对不是背下来的,这是母语级别的语感。”
马尾男生张了张嘴,又看了看舞台上正在收麦克风的暨紫鳞,蓝发在灯光下晃了一下,金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母语级别的上古汉语?”马尾男生的声音有点发飘:“那她是穿越过来的?”
戴眼镜的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手机屏幕,等着导师的回复。
淮哥终于回过神来,把擦杯子的布往肩上一搭,喃喃地说:“我就说她气质不凡吧……”
燕瑶雪听闻暨紫鳞到赤域来了,便跟了过来,并全程看完了暨紫鳞和恭迁莺的表演。
她端着酒杯走到柳齐光坐的那桌。
柳齐光来赤域是为了和上官振鹭探讨
燕瑶雪坐下来说:“柳校尉好像也考过上古汉语这门课?”
柳齐光把目光从舞台上收回来,微微点了下头。
“考过,”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亢宿是这门课程的第一名。”
燕瑶雪挑了下眉,紫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第一名?那你第几?”
柳齐光沉默了一秒。
“第三。”他依然是一本正经的语气。
燕瑶雪笑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第三也不错了。”
柳齐光没有接话,他看着舞台上正在收鼓垫的恭迁莺和暨紫鳞,脑海里那十万个为什么里有一个冒了出来——如果他用上古汉语来rap,会不会比暨紫鳞唱得好?
他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接着他得出了一个诚实的答案:不会。
因为暨紫鳞不只是“学”过上古汉语,她是真的会说。
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