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床边注视着沉睡中的人。
此刻躺着的毫无疑问是白月德,可这具身体内里的灵魂却让他感到无比陌生。
就在这时,卧室门被轻轻敲响了。
秦辰心里一紧,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表情,转身轻轻打开了门。
市长白明珂站在门外。
白明珂的目光越过秦辰,直接投向床上那个昏睡的身影,眼神锐利如刀,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深不见底的探究。
“他怎么样了?”市长的话语里没有情绪,但秦辰感觉到无形的压力已经弥漫开来。
秦辰侧身让开,将白月德的情况一一说道:“阿德他脱力昏睡了,身上还有些擦伤和淤青,具体情况要等医生来看。”他想到了“白月德”徒手击败杀手们那触目惊心的一幕,补充道,“巷子里那些人……身手不一般。”
白明珂没有说话,他停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沉睡的“儿子”。
他的视线扫过白月德苍白的脸与凌乱的头发,以及被被子覆盖却依旧能看出单薄的身体轮廓。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白月德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秦辰站在一旁,感觉空气都要凝固了。
白明珂从秦辰这里了解完情况后,便指示他可以离开了。
离开前,秦辰再次看了看床上那个睡得正沉的家伙,不禁好奇:
阿德,你身上究竟藏着什么?
房门被秦辰身后轻轻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他,和床上那个陷入昏睡的“儿子”。
白明珂站在原地沉默地注视着儿子。
灯光柔和地洒在年轻人苍白的脸上,几缕灰绿色的发丝凌乱地贴在他的额际,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加脆弱更加了无生气。
这副模样,与他刚刚收到的、关于那条暗巷里的“战果”报告,形成了极其尖锐、近乎荒诞的对比。
报告上说:几名训练有素手段狠辣的袭击者,全员丧失行动能力。现场有激烈搏斗痕迹,手段高效且凌厉。
而眼前这个人,却虚弱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他怎么可能拥有这样的力量?
那份详细记载着他儿子身体情况的体检报告还锁在他的抽屉里,那样的身体别说格斗,连快走几步都会喘息不止。
可他确实做到了。
现场照片里,刺客扭曲的肢体和脱手的刀具,证明着这也是事实。
两种截然相反的事实在他脑中碰撞着。
“儿子”那声轻佻的“老登”以及公然的欺骗和溜号,让他的权威被一再挑衅,让他的管教仿佛成了笑话。
而现在儿子这副奄奄一息的样子,勾起了他不愿回忆的画面——病床上的苍白,高烧中的呓语,一次次从鬼门关挣扎回来的惊险。
他的儿子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里,究竟承受了多少?又被逼到了何种境地,才需要动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
想到白月德被秦辰扶回来时,那苍白如纸的脸色和几乎无法站稳的虚弱模样,尖锐的心疼感觉攥住了他的心脏。
但更深处的,是连他自己都为之惊心的陌生感。
这个能在谈笑间喊出“老登”,转头就能混迹于演唱会网吧,下一刻又能在绝境中爆发出如此恐怖战斗力的人,真的是他那个性格沉郁身体孱弱,在他面前总是带着疏离和隐忍的儿子吗?
那套格斗技巧,绝非他认知中白月德可能接触到的范畴。目击者所说他那时狠厉果决的眼神,绝非儿子那双总是带着冷感戒备或疲惫的眼眸所能拥有。
儿子这是在伪装吗?伪装了这么多年,连那份体弱和沉郁都是假的?就为了在今日,如此肆意妄为?
他缓步走近床边,掠过年轻人沉睡的面容,掠过他脖颈上隐约的青紫指痕,掠过他即使昏睡也无意识微微蜷缩起来的身体。
愤怒依旧在他的胸腔里燃烧,但此时更多的是沉重感,混杂着困惑疑虑以及“陌生”感。
白月德不再是那个只需要严加管束与确保其安全的儿子。
他变成了一个谜团,一个危险与脆弱并存的矛盾体,一个可能完全脱离他掌控的存在。
白明珂伸出手,似乎想替他拂开额际的发丝,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时,停滞在半空。最终,他只是替他将滑落的被角重新掖好。
他站在那里,如同山峦的阴影笼罩着床榻。
许久,他低声说道:
“你究竟……是谁?”
声音里,没有了在会议室时的震怒,也没有了训诫时的严厉,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探究和疲惫。
深夜
白月德的意识艰难地浮上来。
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适应着昏暗的光线。房间里一切如常,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粗重而吃力的喘息声。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体的沉重感,身体里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都被灌满了铅。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而尖锐的摩擦痛感,氧气似乎怎么都吸不够,胸口闷得发慌。心脏在无力地狂跳,节奏紊乱得像一台即将散架的破旧引擎。
累……
全身透着被过度使用后的酸软和空虚,连动一动手指尖都觉得艰难。
为什么感觉比昏睡之前还要累上十倍、百倍?就像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强行拖着进行了一场耗尽生命的马拉松,又像是身体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进行了一场殊死搏斗,然后带着一身暗伤和濒临崩溃的精力勉强爬回了这张床上。
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在他的脑中闪过:冰冷的金属触感,急速移动的眩晕,不属于自己的狠厉决绝的情绪,还有站在世界之外俯瞰一切的疏离感。
这些碎片无法拼凑,只给他留下强烈的不协调感。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躺在自己熟悉的床上,却感觉身体像是不属于自己了?为什么每一次心跳都带着透支后的哀鸣?为什么仅仅是维持清醒,就感觉像是在背负着一座无形的大山?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自己现在非常非常累。
他闭上眼,连困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具身体所传来的沉重与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