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眯起眼，衡量着。她憎恶一切计划外的“无用”社交，但“高校招生”和“印象分”精准地刺中靶心。令人窒息的沉默弥漫开来，只有厨房的炖汤声持续作响。苏羽屏息，听见自己过速的心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良久，林薇才重新开口，温度未升，却松动了寸许：“必须去？”“班主任强调了。”苏羽硬着头皮，不让声音发抖。
林薇的视线在她脸上刮过，似在甄别真伪。最终，似乎是“集体要求”和“招生老师”说服了她。她不耐地挥手：“行。不过十点前必须到家。耽误的进度回来补上。”“好。”苏羽立刻应道，心底那根紧绷的弦蓦然一松，几乎虚脱。她低下头，掩住眼底翻涌的激动。
成功了。
元旦当晚。学校礼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彩带与气球点缀出虚假的繁华，空气里躁动着节日的喧腾。学生们蜂拥而入，按班级落座，笑声讨论声嗡嗡作响。苏羽坐在重点班区域中段，周围是熟悉的同学和更熟悉的课题讨论。她背脊挺直，安静如常，目光却不受控地滑过舞台，扫视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搜寻那个身影。心跳失序，掌心沁出薄汗。她不明白自己现在为何比面对任何一场竞赛都更紧张。
晚会在一片喧闹中启幕。歌舞、小品、乐器演奏……节目更迭，台下掌声笑声起哄声此起彼伏。苏羽看似专注，心神却漂浮不定。直到主持人高昂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响彻礼堂。“下一个节目，高一（七）班，李春珊同学带来的独唱《爱如潮水》！”
苏羽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骤停！
李春珊？独唱？
她猝然抬头，目光钉死在舞台入口。追光灯打下。一个身影僵硬地、一步一步挪上舞台。真的是李春珊。她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白色衬衫，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头发仔细梳过，脸上化了淡妆。她死死攥着话筒，指节用力至泛白。灯光下，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紧绷的嘴角无所遁形。
她看起来那么紧张，那么局促，甚至笨拙，与周遭华丽喧闹的舞台格格不入。台下响起细微的议论和并非恶意的低笑。很多人都认得这个“赫赫有名”的李春珊，她的登场令人意外。
苏羽的心瞬间揪紧！她完全没料到！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音乐前奏缓缓流淌，舒缓而忧郁的旋律荡开。李春珊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抬起目光，望向台下。她的眼神里盛满恐慌，像是在绝望地寻找什么。然后，那目光穿越人群与光晕，精准地、牢牢地，定格在了苏羽脸上。
四目相对。
刹那间，苏羽清晰地看到，李春珊眼底的恐慌像找到了锚，骤然安定几分。她甚至极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对着苏羽的方向扯动嘴角，像一个笨拙的微笑，又像无声的求救。苏羽的心脏被重重撞击，酸涩与难以言喻的震动席卷了她。
李春珊握紧话筒，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破釜沉舟的决绝。她跟着旋律，张开嘴：
“不问你为何流眼泪……”
声音起初颤抖得厉害，沙哑，走音，气息不稳。台下窃窃私语又起。苏羽的指甲深掐入掌心。但李春珊仿佛听不见任何杂音。她的目光依旧固执地、牢牢地锁着苏羽。歌词从她唇间淌出，生涩，笨拙，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虔诚的认真：
“不在乎你心里还有谁
且让我给你安慰
不论结局是喜是悲
走过千山万水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那么美……”
副歌袭来，旋律陡升。李春珊仿佛豁出去了，她握紧话筒，仰起头，闭上眼，用她能发出的最大、最真挚的声音，嘶吼出那句：
“我再也不愿见你在深夜里买醉
不愿别的男人见识你的妩媚
你该知道这样会让我心碎
答应我你从此不在深夜里徘徊
不要轻易尝试放纵的滋味
你可知道这样会让我心碎……”
她的音色并不完美，几近撕裂，濒临破音。但那不管不顾、汹涌喷薄的情感，却像真正的潮水，瞬间冲垮所有技巧与瑕疵，以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狠狠撞入每个人心底！台下骤然死寂。所有私语与低笑蒸发殆尽。人们怔怔望着台上那个闭眼仰头、仿佛用尽生命嘶吼心事的女孩。灯光打在她并不出众的脸上，却为她镀上一层耀眼的光晕。
苏羽彻底僵住。她看着台上的李春珊，看她用力至颤抖的身体，看她眼角隐约的泪光，听着那并不优美却字字砸在心口的歌词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碎她坚固的心防。她忽然全明白了。明白她为何偷偷报名。明白她为何选这首歌。明白她为何此刻望着她，唱得如此用力，如此不顾一切。
这首歌，是唱给她听的。用最笨拙、最莽撞、却也最真诚的方式。
一股巨大的暖流猛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苏羽死死咬住下唇，抑制住几乎脱口而出的哽咽和汹涌的泪意。她看着站在光里的那个女孩，看着那个为她打架、为她受伤、为她站在这里耗尽力气歌唱的女孩。心里那座冰封太久的堡垒，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化为一片温柔湿润的废墟。
乐声渐息，李春珊唱完最后一句，像被抽空所有力气，微微喘息，放下话筒。她睁开眼，目光依旧执拗地、带着不安与期待，望向苏羽。
礼堂陷入极致的寂静，然后迟来的雷鸣般的掌声，如同潮水，骤然爆发，席卷整个空间！许多人自发站起，为这份出乎意料的、笨拙却震撼人心的真诚鼓掌。李春珊似乎被这汹涌的掌声吓到，愣在台上，脸颊迅速烧红，手足无措地鞠了一躬，逃也似的冲下台。
苏羽仍僵坐原地，周围的掌声与喧闹如同隔世。她的目光死死追随着那个仓皇逃离的背影，眼前一片模糊。掌心被掐出深痕，却感知不到痛。只有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沉重而滚烫地跳动着。
为她而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