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麻木:“真的没什么。”她重复道,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回来的路上……不小心……撞到别人。起了点冲突,已经解决了。”
这个解释漏洞百出,苍白无力到了极点。林薇显然一个字都不信。她的目光更加冰冷,捏着苏羽下巴的手指更加用力,几乎要掐进肉里:“不小心撞到别人?苏羽,你现在撒谎都不打草稿了?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哄吗?!到底是谁?!你到底说不说!”
巨大的愤怒和一种被欺骗、被隐瞒的感觉让林薇失去了理智。她猛地扬起另一只手——
苏羽的身体下意识地紧绷了一下,睫毛剧烈地颤抖,闭上了眼睛。那是一种长期形成的、面对母亲盛怒时的本能反应。
然而,那预料中的巴掌并没有落下来。林薇的手悬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最终还是没有扇下去。她只是死死地盯着苏羽,眼神里充满了一种近乎狰狞的失望和掌控欲受挫的愤怒。
“好……好得很!”她猛地推开苏羽,力道之大让苏羽踉跄了一下,后背撞在冰冷的鞋柜上,“你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有事都学会瞒着我了!挨了打都不敢说!我真是白养你了!你就这么没出息!”
林薇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狰狞,刻薄的话语像毒液一样喷射出来:“我告诉你苏羽!别以为考了个第一就能为所欲为!要是再让我发现你在外面惹麻烦,搞些不三不四的事情,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喘着粗气,胸脯剧烈起伏,像是看着一件彻底失败的作品:“滚回你房间去!看着你就来气!好好给我反省反省!”
苏羽默默地站稳身体,下巴被掐过的地方留下明显的红痕,和脸颊上的巴掌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刺目。她没有再看母亲一眼,也没有试图为自己辩解任何一句话。她只是低下头,轻声应道:“知道了。”
然后,她转过身,背着那个沉甸甸的书包,一步一步,极其平稳地,走向自己的房间。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被冰雪压弯却不肯折断的竹子。
身后,传来林薇怒气未消的、重重的脚步声和什么东西被摔在沙发上的闷响。
苏羽关上门,反锁。咔哒一声轻响,将所有的咒骂、愤怒和令人窒息的压力,都隔绝在了门外。
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只有窗外远处城市的灯火,透进来一点模糊的光。她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书包从肩头滑落,掉在一旁。
黑暗中,她抬起手,用冰冷的手指,轻轻触摸着红肿发烫、带着刺痛的脸颊。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安静地滑落,砸在黑暗中的手背上。冰凉一片。
很快,就没有第二滴了。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在浓重的黑暗和门缝外隐约传来的、母亲余怒未消的动静中,像一尊沉默的、失去了所有感觉的石像。
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包裹着房间,也包裹着坐在门后的苏羽。脸颊上的疼痛一阵阵袭来,火辣辣的,下巴被母亲掐过的地方也隐隐作痛。这些身体上的疼痛,她尚且能够忍受。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将它们埋进更深的地方,用麻木覆盖,假装不存在。
她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把自己缩进那个坚硬的、冰冷的壳里,隔绝一切感觉,好的,坏的。这样就不会疼,不会难过,不会失望。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
可是今晚,那层坚硬的壳,仿佛被那狠狠的一巴掌打出了裂痕。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试图冲破她死死筑起的堤坝。她用力地咬住下唇,几乎尝到血腥味,强迫自己将那股软弱的冲动压回去。
不能哭,哭了就是输了。输给那些欺辱她的人,输了给那个永远无法满足的母亲,输了给她自己设定的、必须维持的冰冷秩序。
她仰起头,靠在冰冷的门板上,睁大眼睛瞪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黑暗,试图让那该死的眼泪倒流回去。
可是……没有用。
眼前那片虚无的黑暗,开始扭曲、晃动,逐渐勾勒出另一个人的轮廓。那个莽撞的、像一团火一样不管不顾冲过来的身影。那个在公告栏前,带着满脸泪水和不加掩饰的狂喜、用力抱住她的身影。那个在教务处,头发凌乱、眼睛通红却像小兽一样凶狠地瞪着所有人的身影。那个在咖啡馆里,对着难题愁眉苦脸、抓耳挠腮,却因为一点点进步就眼睛发亮的身影。
那个……明明已经被她冰冷地推开,却依然在每个夜晚让她感受到一丝莫名牵挂的身影。
——李春珊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了她心口那道裂痕里,猛地撬开了那扇紧闭的门。
堤坝瞬间崩溃。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顺着她紧绷的脸颊滑落,迅速浸湿了衣领。一开始还是无声的,只是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但很快,细微的、压抑的呜咽声就从紧咬的唇缝中漏了出来,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徒劳地伸出手,用手背擦拭着脸颊,试图阻止这失控的软弱。可眼泪却越擦越多,像是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想起她?明明已经下定决心推开她了,明明已经用最伤人的方式斩断联系了,明明知道靠近她会带来麻烦和伤害。
可为什么,在她最狼狈、最孤立无援、被所有的冰冷和恶意包围的时刻,脑海里唯一清晰浮现的,会是那个被她推开的人的笑脸?那个笑容那么灿烂,那么真诚,带着毫无保留的温暖,像一道刺眼的光,照进她这片泥泞不堪、冰冷彻骨的生活里。
那道光,曾经那么近,几乎要触手可及。
是她自己,亲手把她推开了。
因为她害怕,害怕这光太灼热,会烫伤自己。
害怕这光太短暂,终将熄灭。
害怕自己这满身的冰冷和麻烦,会玷污了那团火焰。
更害怕……习惯了这温暖之后,再也无法忍受原有的孤寂和寒冷。
“呜……”
一声极轻的、破碎的哽咽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她再也支撑不住,将脸深深地埋进并拢的膝盖里,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婴儿一样,在门后的黑暗角落里,失控地、无声地痛哭起来。
眼泪汹涌而出,浸湿了膝盖上的布料,带来一片冰凉的湿意。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冷漠,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为那一巴掌的羞辱。
为母亲那令人窒息的责骂和控制。
为这看不到出路的、冰冷的困境。
也为……那个可能再也回不来、被她亲手推开的温暖。
还有那份深藏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思念。
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过气,哭得像是要把过去十几年里所有压抑的、无法流出的眼泪,都在这一次彻底流干。
原来不是不会哭。
只是以前,没有那个能让她想起就忍不住眼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