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色灰蒙,空气里带着一夜雨水后的湿冷气息。李春珊照例提前几分钟等在了那条熟悉的小巷口。
她的心情像是被反复拉扯的皮筋,一端是昨天苏羽在教务处挺身而出的震撼与感激,另一端是苏羽最后那冰冷逃离的背影所带来的不安和困惑。
她一夜都没睡好,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苏羽挡在她身前说话的样子,和那个消失的背影。她迫切地需要见到苏羽,想从她的眼神里找到一个确切的答案。那个拥抱,那份维护,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们之间,是不是不一样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七点十分到了。那扇单元门准时“吱呀”一声打开。苏羽走了出来。她依旧穿着蓝白校服,背着那个沉甸甸的书包,低着头。晨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却微蹙的额头。她的步伐似乎比平时更慢,更沉。
李春珊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目光紧紧追随着她。苏羽走向巷口,经过李春珊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极其短暂,短暂到李春珊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她没有抬头,没有目光交流,就像过去无数个清晨一样,径直走了过去。
李春珊立刻像往常一样,跟了上去。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李春珊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像风中的残烛,摇曳着,却不肯熄灭。她默默地跟在后面,看着苏羽的背影,在心里组织着语言,想着待会儿到了学校,要不要鼓起勇气叫住她,至少说一声谢谢。
她们就这样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穿过逐渐苏醒的街道,走过冒着热气的早餐摊。熟悉的路线,压抑的沉默。
就在快要走到第一个路口,即将汇入更多上学的人流时,前方的苏羽,毫无预兆地,突然停下了脚步。
李春珊的心猛地一跳,也跟着停了下来,隔着那十几米的距离,疑惑地望着她的背影。
苏羽没有转身。她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李春珊,肩膀似乎微微绷紧。清晨的寒风吹动着她的发梢和校服下摆,让她看起来像一株孤零零的、随时可能被吹倒的芦苇。
几秒令人窒息的寂静后,苏羽的声音响了起来。很轻,却像淬了冰的刀子,清晰地、毫无情绪地穿透清冷的空气,一字一句地砸在李春珊的心上:“李春珊。”
“以后,不准再跟着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街道上的嘈杂声、远处的车流声、甚至风吹过的声音,瞬间都消失了。李春珊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骤然放大的、擂鼓般的心跳声,和苏羽那句冰冷的话,在不断回荡。
不准再跟着我。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大的冰坨,狠狠砸进她的胸腔,冻僵了她的血液,砸碎了她所有小心翼翼怀揣着的、卑微的希望。
她僵在原地,四肢百骸都变得冰冷僵硬,无法动弹。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玩笑的、或者无奈的痕迹。但没有。苏羽的背影挺直,没有任何动摇。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确认这句话的效果。仿佛只是下达了一个通知。
然后,她重新迈开脚步,以一种比平时更快的、近乎逃离的速度,向前走去。很快,她的身影就汇入了前方越来越多的人群中,消失不见。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过她一眼。
李春珊独自站在原地,像被遗弃在荒原上的石像。冰冷的寒意从脚底一路蔓延到头顶,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早晨没吃东西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为什么?
昨天才那样维护了她,今天就可以如此冰冷地推开她?所以教务处里的那个苏羽,真的只是幻觉吗?只是为了优等生的责任和公正?甚至只是为了维持她年级第一的稳定环境,而不得不采取的一次行动?
所有的温暖,所有的靠近,所有的维护,原来都是她的自作多情。最终,她还是那个“找错了人”的麻烦。
苏羽这句话,比任何恶毒的辱骂和冰冷的忽视都更伤人。它彻底否定了一切,将她们之间那一点点微弱却真实的连接,毫不留情地斩断,连一丝余地都没有留下。
李春珊慢慢地蹲了下去,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街道上人来人往,嘈杂喧闹。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蹲在路边,肩膀微微颤抖的女孩。也没有人看到,那双用力闭着的眼睛里,滚烫的泪水如何汹涌而出,无声地浸湿了洗得发白的校服裤腿。
清晨的冷风依旧呼呼地吹着,像是永远不会停止。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生疼。李春珊不知道自己蹲在那里哭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眼泪流干,只剩下一种掏心挖肺般的空洞和冰冷。
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学生们嬉笑着从她身边经过,投来好奇或漠然的一瞥。她挣扎着站起来,双腿酸软,眼前一阵发黑。她扶住旁边冰冷粗糙的墙壁,深吸了几口凛冽的空气,试图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和胸腔里那股尖锐的疼痛。
“以后,不准再跟着我。”
那句话像复读机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倒刺,钩得她血肉模糊。
她是怎么走到学校的,完全没有印象。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凭着本能挪动脚步。走廊里喧闹依旧,同学们讨论着月考成绩,讨论着周末的安排,讨论着谁和谁的八卦……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她走进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赵强凑过来,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她那副失魂落魄、眼睛红肿的样子,吓了一跳,讪讪地闭了嘴。
一整天,她都浑浑噩噩。老师的讲解左耳进右耳出,黑板上的字迹扭曲模糊。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摊开的课本,视线却没有焦点。指尖冰凉,怎么也暖不过来。
课间操她没有去,请了假趴在桌子上。胃里一阵阵抽搐着难受,不是因为饿,是因为那种被彻底否定和抛弃的钝痛。
晚自习放学铃声响起,她第一个冲出了教室。她不想停留,不想看到任何人,尤其是不想看到那个身影。她几乎是跑着回家的。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带来针扎似的刺痛,却奇异地让她麻木的大脑清醒了一点。
推开家门,奶奶的唠叨和爷爷的咳嗽声一如既往地涌来。
“死丫头又这么晚回来!天天野什么!”奶奶看见她,习惯性地数落。
李春珊没有像往常一样顶嘴或者沉默地躲开,她只是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奶奶,声音沙哑而平静:“奶奶,我想好好学习。”
奶奶愣住了,数落的话卡在喉咙里,脸上露出诧异甚至有些滑稽的表情。连旁边咳嗽的爷爷都停下了,浑浊的眼睛看向她。
“你说什么?”奶奶像是没听清。
“我说,我想好好学习,”李春珊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坚定,“考上大学,离开这里。”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奶奶张了张嘴,想骂她是不是发烧说胡话,但看着孙女那异常认真的眼神,那些刻薄的话竟然一时没能说出口。她嘟囔了一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有这心思就好,省得以后找不到工作……”便转身进了厨房。
李春珊没有再说话。她放下书包,立刻回到自己的小房间,拿出那些几乎崭新的练习册和试卷。数学书扉页上,还残留着苏羽用红笔写下的几个关键公式,字迹清秀工整。
她的心脏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但她没有放任自己沉溺在难过里。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抹了一把脸,拿起笔,翻开了第一页。
从最基础的开始。她脑子笨,那就用最笨的办法。一遍看不懂就看十遍,十遍不会就抄二十遍。公式记不住就贴满墙头,每天睁眼闭眼都看。
她不再去想苏羽。不再去想那个拥抱,那份维护,那句冰冷的“不准再跟着我”。她把所有翻腾的情绪,所有的不甘和痛苦,都狠狠地压下去,转化成笔尖的力量,转化成一种近乎自虐的专注。
台灯昏黄的光线照亮着她紧绷的侧脸和不停书写的右手。窗外是沉寂的夜和零星灯火。
她不知道自己能学到什么程度,也不知道“离开这里”到底有多难。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能再是那个只能跟在别人身后、等待着一点施舍般关注的李春珊了。
她得自己往前走,即使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即使那条路漆黑一片,看不到半点光亮。
她咬着牙,笔尖重重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对抗着什么,又像是在埋葬着什么。
夜深人静。
老旧的居民楼沉入死寂,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将斑驳的光影短暂地投在墙壁上,又迅速滑走。
李春珊还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书桌前。台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摊满桌面的练习册和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演算过程,字迹因为用力而深深凹陷,有些地方甚至被橡皮擦得发毛破损。
她已经对着同一道三角函数综合题耗了将近两个小时。脑仁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无数根细针在里面扎。眼皮沉重得几乎要用手指强行撑开。那些扭曲的符号和图形在她眼前晃动、交织,却始终无法在脑海里形成清晰的解题路径。
“辅助线……这里……不对……不是这样……”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挫败。橡皮用力擦过纸面,发出刺啦的声响,刚刚写下的一长串推导又被无情地抹去,留下一片难看的灰痕。
为什么就是不行?为什么别人轻易就能理解的东西,到她这里就这么难?一股熟悉的、令人绝望的无力感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猛地扔下笔,双手插进头发里,痛苦地揪扯着发根。视线变得模糊,不是因为困倦,而是因为汹涌而上的泪水。她用力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逼自己?就因为那句“成绩好一点,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或许也能多一点”吗?
可那句话之后呢?只有一句冰冷的“不准再跟着我”。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努力,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她像个傻子一样,拼尽全力想去够一个别人随手就能给出的许诺,却不知道那根本就是镜花水月,是海市蜃楼!
情绪彻底失控。她猛地挥动手臂,将桌面上所有的书本、练习册全都扫落到地上!纸张哗啦啦散落一地,发出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