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了?!”林薇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天时间!你用了一百块?你吃什么了?买了什么?说!”
“就……吃饭。”苏羽的声音更低了。
“吃饭?学校食堂一顿饭才多少钱?你当我没上过学?你吃的是龙肉吗?”林薇“啪”地一声把钱包摔在茶几上,硬币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羽,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我们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你妈我一个人养你容易吗?你倒好,一天就挥霍掉一百块!你跟你那个爹简直一模一样!”
那个“爹”字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入苏羽早已麻木的神经末梢。林薇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女儿,胸脯因为怒气而微微起伏。
“说话啊!哑巴了?是不是又去买那些没用的贴纸本子了?还是学人家追星买周边了?我辛辛苦苦工作,省吃俭用供你读书,是指望你出人头地,不是让你学那些虚荣攀比的坏毛病!”
苏羽抿紧嘴唇,视线落在自己的拖鞋鞋尖上。解释吗?说钱被混混抢走了?然后母亲会去学校闹,会报警,会弄得人尽皆知,接下来会更严格地控制她的出行……那只会更糟。相比那种窒息的“关心”,眼前的责骂反而更容易忍受。
“你是不是觉得我赚钱很容易?啊?”林薇见她不说话,怒气更盛,“你知不知道现在补课费多贵?菜价多贵?水电煤气哪一样不要钱?你倒好,大手大脚!你就是个白眼狼!养不熟的白眼狼!跟你那个没良心的爹一个德行!”
咒骂声如同冰冷的雨点,密集地砸在苏羽身上。她慢慢低下头,更深地把自己缩进那个无形的壳里。外界的声音变得模糊,只有个别尖锐的词汇能穿透屏障——“一百块”、“不容易”、“一模一样”,还有……“白眼狼”。
她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嗯”,并不是认错,只是表示她还在接收信息,试图让这场风暴快点过去。
她的思绪飘散,想起下午巷口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那个好像跟着她的人……是谁?
“我告诉你苏羽,”林薇骂得累了,喘着气坐回沙发,“没有下次!从明天开始,每天用了多少钱,买了什么东西,一笔一笔给我记清楚,晚上我要检查!要是再对不上,零花钱减半!”
“……知道了。”
“做饭去!”林薇疲惫地挥挥手,重新拿起文件,手指用力地捏着纸张边缘。
苏转身,默默地走向厨房。她的背影单薄而挺直,步伐稳定,看不出刚刚经历了一场疾风骤雨。
厨房里冰冷而整洁,灶具光亮得反光。她打开冰箱,拿出蔬菜和鸡蛋,开始熟练地淘米、洗菜、打蛋。水流声、切菜声、油锅的滋啦声……这些声音隔绝了客厅里令人压抑的沉默。
她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空洞。只有在她低头打蛋时,一滴水珠悄无声息地滑落,砸进碗里的蛋液中,消失不见。不知道是水龙头溅起的水花,还是别的什么。
她很快抹了一下眼睛,动作快得几乎无法察觉,然后继续专注地看着锅里渐渐凝固的蛋液,仿佛那才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
苏羽家的晚餐是在沉默中进行。三菜一汤整齐地摆在桌上:清炒时蔬,番茄炒蛋,一小碟酱菜,还有冒着热气的紫菜汤。林薇吃得很快,筷子几乎不发出声响,目光偶尔扫过苏羽,带着未散尽的审视。苏羽小口吃着饭,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
饭后,苏羽安静地收拾碗筷,清洗,擦干,放入消毒柜。林薇则回到沙发前,重新拿起那份文件。电视已经关闭,客厅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回到自己房间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苏羽关上门,却没有开灯,任由窗外微弱的路灯光线漫进房间,勾勒出书桌、床和书架的轮廓。她的房间极其整洁,书本按照高矮排列,笔筒里的笔尖一律朝上,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她在书桌前坐下,从抽屉最深处取出一个朴素的笔记本。本子的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任何图案,已经有些磨损。她翻开本子,拿起一支签字笔。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片刻,然后才开始移动——
20××年9月1日星期三。
钱少了。被发现了。骂了和往常一样的话。不疼。
但有一件事不一样。
下午有人跟着我。从学校,一直到巷口。
是个女生。有点眼熟,好像在学校楼梯见过。她当时踮着脚,在人群里看什么。然后,她就跟着我。
她看见了吗?或许吧,她躲在那里,垃圾桶后面。影子拉得很长。
她为什么跟着?为什么看?为什么躲?
她没有帮忙。也没有走开。只是看着。
她似乎和他们不一样。和那些只看脸、只看成绩的人不一样。她的眼神……像是在找什么。像是在找我。
笔尖在这里停顿了。苏羽的视线投向窗外,夜色浓重,远处城市的灯火像模糊的星点。她微微蹙眉,似乎在回忆那个身影的每一个细节。
然后她继续写,字迹依旧平稳,但笔触稍稍加深——
她明天还会来吗?还会看吗?
如果她再来,如果她再看……
我该让她看到什么?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页上方,久久没有落下。最终,她没有再添加任何字句,只是轻轻合上了笔记本,将其放回抽屉最深处,锁好。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楼下那条被夜色笼罩的小巷。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在地上投下一小圈模糊的光晕。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触碰着冰凉的玻璃,许久没有移动。
李春珊推开家门,一股老旧楼房特有的潮湿气味混杂着晚饭的味道扑面而来。奶奶正端着碗筷从厨房走出来,看见她,皱纹深刻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还知道回来?看看几点了?一家子等你吃饭,你倒好,在外面野到现在!”奶奶的声音沙哑而尖锐,像钝刀子割过木头。
“开学第一天,有点事。”李春珊低声说,弯腰换鞋,避开奶奶的视线。
“什么事比吃饭还重要?你爷爷身体不好,饿不得,你不知道?”奶奶把碗筷重重放在桌上,“去盛饭!”
爷爷坐在桌边,咳嗽了两声,没说话,只是默默摆着筷子。他的背佝偻得厉害,几乎要伏到桌面上。
李春珊走进狭小的厨房。锅里的白菜炖粉条已经有些凉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她盛了三碗粉条,端到桌上。饭桌上的气氛沉闷得让人窒息,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爷爷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奶奶扒了几口饭,又开始念叨:“今天又买药了,这么一小瓶,八十多。钱真是不经花……”
李春珊低头吃着饭,粉条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她想起下午苏羽递出那张钞票时平静无波的脸。
“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奶奶突然提高声音,“明天放学早点回来,去菜场买点处理的菜,便宜。”
“嗯。”李春珊应了一声。
“就知道嗯!多挣点钱比什么都强……”
李春珊不再搭话,只是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她很快扒完碗里的粉条,起身收拾碗筷。
“洗好碗记得烧水,”奶奶在她身后嘱咐,“省着点煤气。”
厨房的水龙头有点漏水,水滴答滴答地落在水池里。李春珊挽起袖子,开始洗碗。油腻的碗碟在她手中转动,温水暂时驱散了指尖的凉意。
透过厨房那扇小小的窗户,能看见对面楼的灯火,一扇扇明亮的窗户像一个个小小的舞台。她不由自主地想:那个女孩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在洗碗?还是坐在书桌前学习?她妈妈会不会因为那一百块钱骂她?
碗洗好了。李春珊擦干手,拿出手机。她点开微信,犹豫了一下,在搜索框里输入“苏羽”的拼音,什么都没有。她换了几个可能的拼音拼写,依然没有结果。
倒是赵强发来了几条消息,都是些无聊的玩笑和打听她今天为什么那么反常。她划掉了通知,没回复。
她点开浏览器,不抱希望地搜索“一中苏羽”。出乎意料,竟然有一条去年的新闻链接:全市数学竞赛获奖名单。苏羽的名字赫然在列,一等奖。
李春珊点开那张获奖合影。苏羽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穿着校服,表情和其他获奖者的兴奋截然不同。她只是淡淡地看着镜头,甚至没有露出一丝笑容,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李春珊放大照片,仔细看着那张脸。干净,漂亮,但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抽离感,好像她的人在这里,魂却不在。
她关掉手机屏幕,在黑暗中静静站了一会儿。水壶的哨音突然尖锐地响起,打破了厨房的寂静。
明天,她下定决心,明天一定要再见到苏羽。不是远远地看着,而是走近一点,看清楚那双眼睛里到底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