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意忽然从自己的世界中的一片漆黑中站起,朝说话之人快步走来,手足上的铁链叮当作响,两只又脏又黑的手抠着牢门的乌木:“你说什么,你是谁?!”他一手自乌木之间的间隙伸出来,像要抓住触手可及的渺茫希望,赵铮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手。
徐岑持烛火靠近了赵铮,道:“他是临王殿下。”
“临王殿下!”白意的眼睛忽闪忽闪的,像极了将熄未熄的烛火,“你告诉臣,公主怎么了?”
赵铮苦笑了一下:“江南烟雨人,你若找的是漠北平生客,便事不至此。可惜,你找的是公主。如今……”他一叹,“如今,公主在凉玉楼中被寻回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你杀的那八十一口人的亲族更是唯恐天下不乱,君上已下令封锁了公主府,褫夺了她的公主封号,她已经……”
白意眼中的光芒像他体内的最后一道生气,骤然消散了,他木讷地道:“你是说,公主她……”他心中知道了结局,那个字,却说不出口。
“她死了。”赵铮冷冷道。
徐岑和陆承恩看向他,欲言又止。
“公主,公主,公主……”白意念着他的心上人,像是神志失常一般,捂着心口,不知不觉跪了下来,看向刑天牢外虚无的黑暗,一点一点将自己蜷缩在赵铮眼下,毫不避讳地将此刻的狼狈展现在他人眼前。
“她怎么可能死呢……”白意记忆中的公主,那样的活泼、明媚又灿烂。她喜欢看戏,他便陪她在大夏天耐着酷暑跑到京郊演大戏的村子里去凑热闹;她喜欢赌博,他便陪她下各种各样的注,然后心甘情愿地服输服软;她喜欢跳舞,他便让公主府上的仆从昧着良心,无论她跳得如何都要拍案叫好;她喜欢故事,他便买来全京州各处的话本子,可是,偏偏听书那一夜,他却没有陪她去……
“她才十七岁……”白意眼中的泪滑落至唇角,他偶然尝到时,觉得苦涩酸甜,百味皆有,“她怎么可能死呢……”
徐岑忍不住道:“殿下,君上诏令……”
赵铮举手,示意他不要再往下说,接着他的话道:“君上诏令,公主赐死,驸马一案交由我全权处置。”
白意的心空空的,感受不到心脏的跳动,也感受不到自己还活着:“殿下想怎么处置,都可以……”
陆承恩脱口道:“那可是八十一口人的亲族,牛鬼蛇神,什么人都有,这会子天天在我们殿下白虎园外喊着夷你三族呢!”
白意跪着哭道:“臣求殿下,怎么处置臣都可以,不要,不要牵连白氏一族……”
“驸马,凉玉楼一案,自你一人始,也自你一人终。”赵铮道,“你死后,你的亲族,我来保,就当是还你那夜,开门送临王妃的人情。”
“临王妃……”白意眼中闪现出俞遥的身影,她和公主实在是很相像的女子,一样向往远方,一样不拘礼数,若公主活着,应当会像临王妃那般,活得自由、烂漫、热烈、快乐吧?他的心中或多或少有了一丝安慰,轻声对自己道:“公主来生,一定要幸福啊。”
白意向赵铮行了最重的叩首礼:“臣,谢殿下!”他磕完三个头,自袖中掏出一个脏兮兮的油纸包,含泪笑着,想打开它时,那层油纸却已经和里边的东西牢牢黏在了一起,再分不开了。
“公主,这是臣此身最后之物,是臣没有亲自交到公主手上的……最后一物……”
那是他夜访谪仙楼,费尽了口舌才求购来的金丝牛肉饼,可惜如今同他的心一般,早已化为腐朽。
徐岑一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转顾陆承恩,见他已背过了身。
“驸马,本王,赐你……”赵铮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的接下来的话。
“自尽。”他说出这两个字,整个人摇晃了一下,如泰山之将崩,徐岑上前,握住了他的手腕,赵铮的另一只手也抓住了徐岑的手,才勉强稳立不动。
“殿下仁慈……”白意再拜,长跪不起,也无力起身。
赵铮没有再看白意,一双眸子若池塘上的荷叶一般,包裹着晶莹的泪珠,直视着徐岑:“本王许诺你,与她合葬。”他忍了很久的眼泪终究还是滑落了下来,“公主陵的墓门,五日后关闭。”
徐岑仰头,头顶却还是一望无际的黑暗,上天并没有垂怜丝毫光芒,他长叹:“殿下是赐驸马,五日内,自尽么?”
“谢,殿下……”白意一手扶着墙根,一手撑着牢房的地面,一寸一寸地站了起来。他胡乱理了理自己凌乱的发冠,擦了擦自己生出异味的袖角,紧紧攥着手中的油纸包,背过刑天牢外的赵铮、徐岑和陆承恩,忽然疯子般高兴地大笑起来,朝牢中的铜墙铁壁撞去:“公主!臣等不了五日了——”
一声血肉撞击铜铁的巨响之后,血腥的气息朝四面八方扩散开,徐岑抬眼看赵铮时,发觉他竟然直愣愣地看着白意,并没有躲闪目光。
隔壁十八层地狱的狱官闻声跑来,撞到了陆承恩的肩膀,才把他从方才的噩梦中惊醒。他回头看时,白意已经倒在刑天牢内一隅,圆睁着眼,却动也不动了。
狱官大惊失色:“临王殿下,驸马这是,这是……”
“驸马白意,杀人放火,罪无可恕,本王赐他自尽。”赵铮颤抖着放开了徐岑的手,声音中细微的颤抖却掩饰不住,“传令下去,驸马身死,在天牢前曝尸三日,以彰我宁朝律令,警示后人!”
“曝尸三日?”狱官惊惶道。
徐岑不禁道:“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