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铮不知其中意,只觉得好笑,仍步步向前:“我受封临王,难道因为你一句话,连临邑的大门都进不去么?”
黄耀武道:“殿下勿怪,末将人微言轻,自然无权阻拦,但臣奉的是君命,今日只能拒殿下于临邑城门之外了!”
君命?赵铮看着眼前这座苍老的城楼,有一瞬的恍惚:“什么君命?君命封我为临王,这里,是我的封地!”
黄耀武道:“殿下再不止步,就休怪臣无情了!”
赵铮自雪中来,雪地里只留下了他来时的一串脚印,他也从未打算回头。
“殿下,臣君命在身,对不住了!”黄耀武见赵铮步步紧逼,直至城下,向身边一将大喊:“放!”
“是!”那小将挽弓搭箭,手中黑箭便朝城下射去。
几乎是同一瞬间,又一支白羽箭飞出,自前一支黑箭的箭尾中心穿过,生生将其射穿成两半,斜斜飞入赵铮一步之遥的雪中。
那小将朝射箭之人看去,面有惊叹之色:“冠……冠英伯……”
刘奇和长安见临邑城上之人居然拒不开门,反倒射箭驱逐,匆匆赶到赵铮身边。
刘奇怒吼道:“大胆,谁给你的胆子,敢朝我家殿下射箭!姓甚名谁,报上来,日后叫你好看!”
那小将有些犹疑,黄耀武正欲开口,射箭之人徐徐走出,自城关上大呼:“在下江阴徐岑!”
刘奇大吃一惊:“冠英伯?殿下奔驰万里而来,马都跑死了数匹,如今到了城下,冠英伯却放箭阻拦殿下入城,究竟何意啊?”他毫不客气道,“明日便是新年元日,冠英伯守的临邑,就是这样礼待封王的么?”
赵铮凝眸,城上之人,确是徐岑。
赵铮高声呼喝,像他乡遇故知般寻常:“季鹰!”
徐岑躬身行礼:“殿下!”他想说的话很多,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于是,他的箭,代他言说。
长安捡起雪中的白羽箭,自箭身取下一卷信纸,呈给赵铮:“殿下,冠英伯的箭上有信。”
赵铮取过,展信凝眉。
黄耀武朝徐岑一叹:“少将军本来让老夫做这个坏人,可到最后,还是忍不住自己出来见他了。”
徐岑道:“临王不能回临邑,真是天大的笑话。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在这城楼上高高在上,看他的笑话。可刚才我突然发现……我虽无法面对他,却更难躲着他。”
黄耀武道:“少将军其实是怕老夫担不起箭惊临王的罪名吧?”
徐岑一笑:“自作多情。”
城下,赵铮看罢信,手中紧紧攥着信纸,目色空洞无神。
长安和刘奇彼此一瞧,纷纷不知所措,刘奇先开了口:“殿下……那信中所书……”
“兹命冠英伯为送婚使,赐便宜行事之权,护北冥郡主至京州和亲。俪阳走水,彻查疑案,诏诸王子疾速回京,不得有误。”赵铮一字一句吐出,手中信纸已然拧成了皱巴巴的一团,“临王……不得入封邑。”
长安疑惑地看着赵铮:“殿下,俪阳宫走水?那君上……”
可赵铮仿佛根本不关心长安说了什么,他忽然一笑,望着临邑城关:“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吗?君王一诺,竟这般做不得数!”
徐岑道:“殿下!俪阳火起,殿下还是回去吧,为了君上,也为了殿下自己!”
“可恨,可悲,可笑!”赵铮一怒,徒手将抓皱的信又撕成了粉碎。在数十片的碎片中,有一片纸却怎么也撕不碎。他盛怒之下,将它掷于雪地,那碎纸轻盈,背面朝上,在白茫茫大地中,出奇得醒目。
原来那并非碎纸,而是一片流光溢彩的残锦。
残锦的颜色似水中波光,又似鱼鳞变幻。赵铮几乎停住了呼吸,只因为看见了这抹颜色。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是十一年前,那女子身上,唯一的颜色。
他猛地蹲下,将残锦放在温热的掌心,那怪异的神情,好像抓住了它,就抓住了生命的尾巴似的。
仅仅片刻之后,他起身,冷冷地望着临邑禁闭的城门:“长安,把我的聘礼留下。调头,回京!”
长安目有忧色,却还是没有多问:“是……”
刘奇却疯了一般:“殿下,咱们好不容易到了临邑,如今已在城下,又逢年节……”
“走!”赵铮双臂一扬,不由人分说,刘奇只好退下。他直视城上之人:“冠英伯,京州等你!带我妻归来!”
徐岑抱拳道:“是,殿下!”
赵铮紧紧地盯着“临邑”两个字,退了一步,再退一步。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反反复复念叨:奔波万里,年节前夕,拒之门外,很落寞吧?
赵铮苦笑,一步又一步,夕阳的余晖照在了他的身侧,分明很寻常的霞光,他却觉得分外刺眼。他踉跄了一下,突然有些恍惚,不知归路。
回头,来时的脚印已被飞雪覆盖,好像他的十一年,又一次在皑皑白雪茫茫天地中,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