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韩灼便忍俊不禁笑出了声。乔叙被笑得莫名其妙,茫然地看向赵启珩。
赵启珩无奈摇头:“好了,别逗他了。今日来找你有正事。”
韩灼耸耸肩,引着众人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方才那老仆悄无声息地端来茶水,还特意在乔叙面前放了一碟精致的零嘴。
虽刚用过午膳,但小孩子哪有不爱零食的。乔叙毫不客气,大大方方落座后,一边挑着喜欢的零嘴,一边听两人说话。
韩灼看了眼乔叙,又望向赵启珩,以目光示意是否方便当着这位小公子的面交谈。赵启珩说了声“无妨”,也随之坐下。
“晏尚书家的那位公子,倒是比我想的还要不堪大用。晏怀景在‘千金散尽’欠下的债,利滚利早已将他逼入绝境。武林盟的人‘请’他还钱,已请了三次。”韩灼为自己和赵启珩各斟了一杯茶,语气讽刺,“如今藏画阁的工程落在他手里,他自然只能从材料上找补。”
“那些以杉木冒充紫檀、以白砾石充汉白玉的勾当,”赵启珩端起茶盏,轻吹浮沫,眼底掠过一丝冷光,“经手的商贩,都打点好了?”
“都是我们的人。”韩灼唇角微扬,“账本、契据、人证,一应俱全。这藏画阁眼看着就要竣工,是不是现在就给二殿下送过去?想必二殿下会很感兴趣。”
赵启珩并未立刻回答。他呷了一口茶,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假山,微微眯起眼睛。
“现在揭发还为时过早。闹到殿前,最多让这位尚书大人落个教子无方的罪名,伤不了工部的根本。”
赵启珩放下茶盏,瓷杯与石桌轻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火候还不够,得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你且等我通知,待时机成熟,再将这些实证交出去不迟。”
韩灼闻言,一道剑眉微微挑起。他注视着赵启珩平静无波的侧脸,话几乎已到嘴边——你想怎么添这把火?
但他终究没有问出口。
他看着赵启珩噙着笑、却毫无温度的瞳孔,那其中仿佛已映出即将冲天而起的烈焰与混乱。韩灼心下了然,眼前这人要的远不止是打击一个工部,甚至不止是倾覆太子党。
真是个疯子。
乔叙在一旁听得认真,每个字都明白,可连在一起又像什么都没听懂。他看看赵启珩,又望望韩灼,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韩灼忍不住倾身去捏他的脸,乔叙立刻闪身躲到赵启珩背后,含糊不清地抗议:“脸不能捏……会疼的……”
惹得韩灼哈哈大笑。
“启珩哥哥,给你。”乔叙将最后两枚荔枝膏捏在手里,递给赵启珩一枚。
赵启珩含笑摇头,示意自己不用。
“小公子可当真偏心,只给你启珩哥哥,不给我了?”
刚说完,乔叙已经迅速将两枚荔枝膏都塞进嘴里,鼓着腮帮:“我们是客人呀!再说了,这在你府上,你想吃再叫人送上来便是。”
“嗯……说得有道理。”韩灼单手撑着下巴,含笑望着因吞咽太快而有些噎住的乔叙,心中暗想:这乔家小公子倒是一派天真烂漫,与他那城府颇深的父兄截然不同。
赵启珩倒了一杯茶递给乔叙,看着他喝下,才转向韩灼:“对了,上次你给我的那几个药香囊,母妃用后说效果极好,对失眠改善甚佳,特地嘱咐我此次出宫定要再向你讨一些。”
“那可真巧,”韩灼笑道,“前几日刚让府里下人新缝制了一批。这次多带些回去,也替我向娴妃娘娘问个好。”
说着便唤来下人,吩咐去取些香囊。
“啊……”乔叙突然站起身,绕到韩灼身边用鼻子嗅了嗅,“我想起来了!你身上的味道,跟刚刚酒楼里苏逸身上的简直一模一样。这药香真特别,我竟从未闻过。”
“你是说这个香囊?”韩灼晃了晃腰间的药包,神情却有些怅然。
赵启珩见好友这般模样,微勾唇角调侃道:“你与苏逸还未和好?晌午在揽月轩,我可瞧见苏逸一个人喝闷酒呢……”
韩灼叹了口气,端起茶盏将茶水一饮而尽,“哪里是我不想和好?是他一直躲着我,不肯见面,我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想到此事,韩灼便觉憋屈。半月前,他正谈一桩买卖。买家是来自江南的富商,事前得知此人酷爱吃喝玩乐,作为东道主,韩灼便带他游遍京师各地,终于敲定合作。在那商人离京的前一日,应其要求,韩灼又带他去了红袖楼。谁知两人刚从楼中出来,好巧不巧,正撞见坐马车回府的苏逸。苏逸皮笑肉不笑地抛下一句“韩公子可还真是好体力”,便头也不回地离去。自此,苏逸处处躲着他,两人竟已有半月未曾相见了。
这时,下人捧着一只方形竹编提篮过来,交给韩灼。
“这次多加了几味镇定心神的药材,味道稍浓一些。你且带回去给娴妃娘娘试试,若不喜这气味,再与我说,我重新调配。”
“真好闻!可以也给我一些吗?”乔叙凑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怕人觉得他白拿,赶忙补了一句,“我可以付银子的。”
“嗯……那你叫一声哥哥来听。我这里有许多不同香型的香囊,任你挑选,不用银子。”
不知为何,韩灼总忍不住想逗一逗乔叙。
“韩灼……韩灼……”
叫了几遍,乔叙还是没能将“哥哥”二字说出口,不由自主地望向赵启珩,眼神里带着求助。
“你就别欺负他了。”
赵启珩示意汪景上前接过装香囊的竹篮,出声为乔叙解围。
韩灼又是一阵大笑,随即吩咐下人去药房取来几种不同香型的香囊,交给了乔叙。
暮色渐沉,韩府门前的灯笼次第亮起。韩灼站在石阶上,目送赵启珩一行人离去后,伸了个懒腰,对侍立一旁的老仆道:“吴伯,帮我备一套夜行衣,晚些时候我要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