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不重要。”陈贤深呼吸了一下,接着给钱煜珩讲:“我把卖房的钱给我妈留了些,够她养老了。然后我试图回归正常的生活,可是……无论怎么努力,都实在是做不到。”
“只要在工位上坐下,我就生出一种窒息感强烈的悔恨。我一看报表就头晕,一做PPT就想砸电脑。那些字都像在质问我,为什么出卖曾经的宝贵时间在这些无谓的事情上?为什么当年总用这些‘正事’当借口去逃避?为什么没争分夺秒地陪他……”
余光里看见钱煜珩在摇头,陈贤侧目看了看她。
“那段时间我有点滥用药物,每天晕乎乎的,试用期都没过就被辞了。”他转回头,说得像在宽慰钱煜珩。
“我以为自己是不能停下,于是买了辆说不清第几手的破车,拉拉活,跑跑长途,有心情就和乘客聊几句,没心情就闷头开车,就这么在国内浪了段日子。但我又渐渐发现,其实不是工作的问题,而是回到了母语环境,那种可怕的感觉就又回来了。就像回到了刚失去他的时候一样,空洞虚无得让人想死。”
“我觉得没有区别,我去哪都没有区别,路上遇到过谁都不会有改变,听过什么故事都不关我屁事,离开了多久也都没有用,我一次次远走他乡逃避,回头来都是孤身一人,还是那个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然后我看见了风滚草。”陈贤茫然地看着前方,前言不搭后语,“原来那东西那么大一坨。”
“风滚草?”钱煜珩更困惑了。
“对,在新疆。那时候我车抛锚了。
“我在澳洲也专门找过那东西,可愣是没找到,没想到在几乎忘记这茬的时候,来了个得来全不费工夫。
“噢不对,废了一辆车。”他更正。
“那又是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我记得当时是送完一伙装束奇异的一家五口到个偏僻的小村。车快没油了,我开去找最近的加油站……”
排气管冒出了不少黑烟,几乎要散架的破车卡了几下,接着就彻底动不了了。
远处都是高耸的雪山,前后都没有车。陈贤不知道自己怎么开到这地方的,GPS显示异常,这具体是什么位置他也不得而知,只记得途径了条笔直地贴在戈壁滩上的土路、过了横跨在干涸河道上的大桥。
若不是有那些重峦叠嶂,陈贤甚至有点分不清这是在国内还是回到了澳洲。
他掀开车引擎盖,叮叮咣咣折腾了一身汗也修不好。四下都没人,只有呼呼的风声,寂寥得骇人。他在周围徘徊了一阵,心想就这么干等下去也不是办法,便回到车上抄起随身行囊。
孑然站在马路中间,陈贤又一次不知道该往哪走。
强风吹起他破旧的衣摆,然后一个枯草团戏谑地从他身边跳过,被风赶着滚向山口。
——风滚草!
陈贤像发现了宝藏一样睁大了眼,连忙迈步跟上它。
它越滚越快,他就也跟着跑起来。
天地好像无限大,无论怎么跑都跑不出山谷,也怎么跑都无法跑得离山更近一些。
时间还在上午,天是亮着的,但看不见太阳,倒是有个浅白色的月牙挂在山巅。
他就那么一路跑,跑到月亮也不见了、跟丢了风滚草。
后来那条路上终于有辆巴士经过。不等他拦,那车超过他一段随即刹停,车门像蓄满了力的弹簧,嘭的一声弹开。
皮肤黝黑的司机不施一语,就干跟他大眼瞪小眼,意思像在说:“这条路,你跑死也跑不到头,不上车难道还有别的选择?”
陈贤这一路都是随命运安排,这次也不例外。他上车补了票,气喘吁吁地坐到一群背包客之间。
那群精力爆棚的年轻人对他很好奇,没能沉默多久就开始和他搭话,问他是不是当地人、问他为什么一个人在路上跑、问他是怎么到的这地方、问他就带那么小个包旅行是有什么秘密装备……
陈贤说他没有目的地,他只是在流浪。
“太酷了太朋克了!”那个染了一头黄毛、戴着荧光绿色遮阳帽,脸上长着麻点子的男生兴奋地上下挥舞拳头。一直听他们对话,陈贤知道这个人绰号叫萝卜。
该叫菠萝的,他想,这家伙就像个倒立的菠萝。
陈贤厌恶聒噪,但不厌恶萝卜的喋喋不休,因为他的嗓音让陈贤想起高明。他留意听着,萝卜好像是这群人的半个向导,一路都在指南指北,其他人就跟着他的号令,扭头看左看右。
大山陈贤刚刚奔跑的时候看得够够的了,巴士晃得像个摇篮,他听着周围的聊天声,很快就睡着了。
刚迷迷糊糊梦见高明跟他讲爬什么山,车就停下了。一熄火陈贤就醒了过来,睁眼看见车上的人都下去过边检,他就也跟着去。在这区域经常遇见查证的,边境证护照回乡证驾照早就是腰包里的老演员了,他也没去问为什么要查。排队的时候,那个跟萝卜一伙的女生看见他拿出的护照是藏青色的,还凑过来问能不能给她仔细看看。
陈贤听过他们叫她,只知道音,不知道是什么字,他猜不是岳麓就是月露。那姑娘把彩绳辫进了辫子里,像以前家门口超市会卖的圣诞拐棍塘,脸上还黏了些亮片,陈贤老忍不住想帮她捏下来。
白茫茫的日头升起来,给驼色的山脉都蒙了一层薄雾滤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