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打翻的星辰，缀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林叙站在厨房的流理台前，暖黄的灯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光洁的地面上。他微微垂眸，修长的手指正不疾不徐地处理着那条新鲜的鲈鱼。

刀锋过处，银亮的鳞片纷纷落下，像是一场寂静的雪。

沈知时原本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他。可看着看着，视线便有些挪不开了。

那双手，他见过它们握着绘图笔，在雪白的图纸上勾勒出精准而富有美感的线条；也见过它们操作复杂的建模软件，屏幕的光映在专注的瞳孔里。

此刻，这双更适合与理性与艺术打交道的手，却拿着厨房里最寻常的刀具和锅铲，带着一种奇异的协调感，仿佛他天生就该在这里，在烟火气里，为他洗手作羹汤。

“需要我帮忙吗？林老师。”沈知时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出声。他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赧然，觉得自己像个闲人。

林叙头也没抬，声音平静无波，却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不用。你去外面等，这里油烟大。”

他的拒绝总是这样直接，不带丝毫转圜，却又奇异地让人生不起气来，反而觉得被一种妥帖的关怀包裹着。

沈知时“哦”了一声，脚下却没动。

他贪恋这一刻的静谧，贪恋看着林叙为他忙碌的样子。这让他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他们这样已经过了许多年，日子平淡，却温情脉脉。

清蒸鱼是最考验火候的。林叙将腌制好的鱼放入蒸锅，盖上锅盖，旋钮转到精确的位置和时间。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工程师般的严谨，却又行云流水。等待的间隙，他利落地处理起其他食材。

芦笋被掐去老根，在清水中洗净，碧绿清脆，仿佛能听见折断时“咔”的那声轻响。番茄在滚水里过一下，皮便轻松褪去，露出沙瓤的果肉，与金黄的蛋液交织在一起。

厨房里渐渐被各种香气充盈。

葱姜的辛香，鱼肉的鲜甜，芦笋的清新，番茄炒蛋那酸甜开胃的暖香，还有一旁小锅里咕嘟着的菌菇汤，散发出混合着泥土与时光沉淀的醇厚气息。

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不成曲调，却比任何交响乐都更让人心旌摇曳。

沈知时不知不觉走到了林叙身后，隔着一步的距离，能清晰地看到他衬衫下微微绷紧的肩胛线条，随着动作起伏。

他忽然很想从后面抱住他，将脸埋在那看似清瘦却蕴藏着力量的背脊上。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蒸锅升起的热气熏散了。

“饿了吗？”林叙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依旧没有回头，声音却比刚才更柔和了些。

“还好。”沈知时下意识地回答，顿了顿，又老实补充，“……有点。”

林叙几不可闻地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太轻，几乎被水龙头冲洗番茄的水流声盖过。但沈知时听见了，耳根微微发热。

鱼蒸好了。

林叙关火，却没有立刻揭开锅盖，而是让余温再焖片刻。

这个细节让沈知时心里一动，他连这种细微之处都把握得恰到好处。

终于，锅盖掀开，白色的水汽轰然腾起，如同舞台的帷幕拉开，露出里面那条形态完美、肉质雪白莹润的鲈鱼。

林叙熟练地撒上新的葱丝姜丝，然后拿起旁边小锅里早已烧得滚烫的葱油，手腕一倾——

“滋啦——”一声脆响，热油与葱姜、鱼身碰撞，激发出最浓郁奔放的香气，瞬间炸开，霸道地占据了整个厨房，甚至漫溢到客厅。

那香气带着极致的热烈与鲜甜，像一把钥匙，轻易打开了所有关于“家”和“温暖”的感官记忆。

沈知时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餐桌是原木的，带着天然的纹理。头顶那盏暖黄的吊灯洒下柔和的光晕，将白瓷餐盘、木质桌案，以及彼此的脸庞都镀上了一层温馨的暖色。

光晕模糊了白日里的棱角，林叙平日里略显清冷的侧脸线条，此刻在灯光下也变得格外柔和，只剩下温柔的轮廓。

“尝尝看。”林叙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用公筷，极其仔细地剔去鱼腹上那一点点可能存在的细刺，然后将那块最嫩滑、最丰腴的鱼肉，稳稳地放入沈知时面前的碗中。

他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这件事已经做过千百遍。

沈知时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夹起，送入口中。

牙齿轻轻一合，那雪白的鱼肉便如脂膏般在舌尖化开，带着恰到好处的咸鲜。葱油经过热激后产生的焦香，非但没有掩盖鱼的本味，反而将那抹鲜甜衬托得更加淋漓尽致。

“好吃。”他眼睛倏地亮起，像落入了星辰，毫不吝啬地看向林叙，赞叹脱口而出，“比外面那些餐厅做的还好。”

这话可能不是真的，但林叙爱听。

林叙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一瞬间冰河解冻，春水微澜。

他没说什么，只是默不作声地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翠绿的芦笋，动作自然流畅，仿佛照顾他已是刻入骨髓的习惯。

一顿饭吃得安静而满足。

沈知时胃口大开，就着这几样简单的家常菜，竟然吃了两碗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