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叙的语气客气而疏离,像是瞬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冰冷的墙壁,将他与外界隔开:“如果苏老师你们设计院后续在具体模型的节点优化算法上有更深入的需求,可以直接联系我的科研助手登记预约,我会同步跟进,安排时间讨论。” 他完全回避了关于“今晚”的安排,将话题牢牢锁定在纯粹的工作范畴。
这份刻意的、近乎倔强的克制与回避,比任何外露的恼怒或不悦,都更让沈知时心头发紧,泛起细密的、混合着心疼与喜悦的酸软。
他看见林叙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在不被人注意的角度,微微握紧成了拳,白皙的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脉络清晰了一瞬,随即,那拳头又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强迫自己倏地松开。
那细微的、充满内心挣扎的动作,全数落入了沈知时始终关注着他的眼中。
苏晚音是何等敏锐而通透的人,她脸上那完美得体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停滞了微不可辨的半秒,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淡淡的失望,但良好的教养和职场历练让她迅速调整好表情,对林叙点头笑道:“好的,明白。那就麻烦林工费心了。”
语气依旧得体周到,但那份之前面对沈知时时的、带着私人期待的熱情,明显冷却了几分,重新回到了纯粹的业务往来频道。
沈知时这才将目光完全转回苏晚音,脸上的笑容温和依旧,却悄然带上了一层不容置疑的、明确划分界限的距离感:“苏老师太客气了。很感谢您的赏识和邀请,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似是无意地再次扫过林叙紧绷的侧脸,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却又斩钉截铁,“不过今晚确实早就有点私事,实在不方便赴约,只能心领了。关于核心评价算法在大型复杂木构中的变通应用,您有任何疑问,随时都可以和林博士的团队通过邮件或电话深入沟通,我们非常乐意解答。或者,”他给出了一个不失礼貌、但界限分明的替代方案,“改天等您有空,我请您喝杯咖啡,我们再详聊?”
苏晚音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失望,但她的姿态依旧无可挑剔,笑着应承道:“好啊,那可说定了,改天再约沈博士交流。”
她再次深深看了并立而站的两人一眼,那目光中带着了然的审视和一丝淡淡的惋惜,才优雅地转身,踩着清脆的高跟鞋声,袅袅离去。
那声音在已然空旷的报告厅里回荡,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门口。
报告厅里彻底安静下来,仿佛连空气都沉淀了。
夕阳的金辉变得更加浓郁,如同融化的金箔,透过巨大的弧形玻璃幕墙,泼洒进来,将并排站立的两人的影子在深蓝色地毯上拉得很长、很长,几乎交融在一起。
空气中漂浮着的、比之前更加清晰的细微尘埃,在斜射的、暖色调的光束中,如同无数漫舞的金色沙粒,缓慢地、悠然地沉落,营造出一种时光凝固般的静谧。
沈知时没有立刻去收拾讲台上剩余的物品,而是不紧不慢地踱步到林叙身边,两人之间仅隔着一拳不到的距离。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微微侧过身,好整以暇地、带着几分探究和了然笑意的目光,细细打量着身旁这个试图用平静外壳包裹一切的人。
他双臂随意地环抱在胸前,姿态看起来放松慵懒,眼神却锐利得像能穿透一切伪装。
“苏老师……”沈知时像是随意地开启了一个话题,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确实很优秀,专业能力顶尖,看待问题的角度也总是很独到,很有想法。”他的目光却紧紧锁着林叙的侧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林叙从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单音节:“嗯。”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评价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但他那只空着的、没有打石膏的右手,指腹却开始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牛皮纸资料袋表面上,来回地、反复地滑动,泄露了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而且,刚才……”沈知时故意拖长了语调,观察着林叙瞬间微微绷紧的唇角,才继续慢悠悠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恶劣的促狭,“还特意那么热情地邀请我去法餐厅……进行所谓的‘深入探讨’呢。”
他刻意加重了“法餐厅”和“深入探讨”这几个字的读音,像是在玩味着什么。
“嗯。”林叙的回应依旧简洁到吝啬,仿佛多一个字都是浪费。但他手下拧开保温杯盖子的动作,似乎比平时更用力了些,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方投下浓密的阴影,巧妙地掩盖了可能泄露情绪的眼神。
沈知时眸中的颜色渐渐转深,如同幽静的潭水。
他像一只耐心十足的、盯紧了猎物的猫,又轻轻地、不着痕迹地靠近了半步,现在,他的手臂几乎要贴上林叙的手臂。
他微微向林叙的方向倾身,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带着一种温柔的、近乎蛊惑的试探,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林叙的耳膜上:“林工,我看……苏老师对你,好像也很欣赏和关注啊。”
他停顿了一下,满意地看到林叙的呼吸骤然一窒,才继续抛出那个精心设计的问题,“要不……下次她要是再约你单独‘探讨’什么技术问题,你……考虑一下?我看她刚才看你的眼神,似乎……也挺有好感的。”
林叙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瞬间睁大了,里面写满了毫无防备的错愕与难以置信,像是被一支冷箭猝不及防地射中了心口:“……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戳破心事的紧绷和微颤,像是骤然被拉紧的琴弦。
“我说,”沈知时嘴角噙着那抹了然又带着点坏心眼的笑,目光灼灼,如同正午的阳光,不容他闪躲,直直地照进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苏老师刚才不是也想问你今晚有没有空吗?我看她那意思……是不是,也想约你去那家环境清幽的法餐厅,好好地、‘深入交流’一下?”他将“深入交流”四个字,咬得格外暧昧不清。
林叙的唇线瞬间抿成了一条冷硬的、倔强的直线,所有的血色仿佛都在这一刻褪去。
像是内心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隐秘角落,被如此直白、如此残酷地掀开在了光天化日之下,所有的伪装和镇定在这一刻几乎崩裂出清脆的声响。
他下意识地张开嘴,想反驳,想用最冷静疏离的语气说“这与我无关”,想维持住最后那点可怜的自尊和体面。
但沈知时那洞悉一切、了然而笃定的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罩住,让他无所遁形,所有到了嘴边的否认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他飞快地、几乎是狼狈地垂下了眼帘,避开了那过于明亮、过于锐利的注视,声音低得几乎含混不清,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仓皇:“没……没听清她说什么。”
这拙劣得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的掩饰,让他自己的耳根先不受控制地、诚实地泛起了红晕,那是情绪剧烈波动时最难以掩饰的生理反应。
“是吗?”沈知时终于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低沉而悦耳,带着得逞后的愉悦。他非但没有因为对方的否认而后退,反而得寸进尺地更近了一步,他的目光落在林叙那只刚刚拆掉石膏、此刻正因为紧张和无措而微微攥紧的右手上。
那修长的手指因为用力,骨节显得更加分明突出,甚至微微透出用力过猛的青色。
沈知时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没有直接去触碰林叙紧握的拳,而是伸出食指,用指尖极其轻柔地、如同羽毛拂过般,拂过林叙手腕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拆掉石膏后留下的浅浅痕迹。
那动作带着无比的珍视、怜惜,和一种无声的、强大的安抚力量。
“林叙,”沈知时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融化一切的温柔,不再是试探,而是笃定的、最终的确认,“你……是不是,有点不高兴了啊?”
林叙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瞬间冻结。
那只被沈知时指尖拂过的手腕,皮肤仿佛被微弱的电流击中,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感顺着血液,瞬间窜流至全身,直达心脏,引起一阵剧烈的悸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想说“你跟谁吃饭跟我有什么关系”,想说所有逞强的话。
但喉咙像是被一团温热的棉花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急促而紊乱的呼吸,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报告厅里安静得可怕,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正砰砰作响,撞击着耳膜,震耳欲聋。
窗外城市的喧嚣车流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了另一个遥远的时空,此刻,这个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之间这微妙到极致、紧张到几乎要迸出火花的氛围在无声地蔓延、发酵。
半晌,就在沈知时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再进一步时,他才听到自己用一种近乎自弃的、带着微弱却清晰可辨的颤抖的声音,低低地、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你跟谁出去吃饭……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甫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耻和懊恼,他的嘴还是捐了吧!
这话说的既容易伤人心又欲盖弥彰,是将自己的心思赤裸裸地摊开在了对方面前。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地摩挲着保温杯冰凉光滑的杯壁,那上面凝结的冰冷水珠沾湿了他灼热的指尖,带来一丝徒劳的、试图降温的凉意。
沈知时看着他强装的镇定下,那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泄露出来的一丝委屈和酸涩;看着他因用力攥紧而微微发白、失去血色的指节。
看着他紧抿成一条线的、倔强的唇线和低垂轻颤的眼睫——那浓密的睫毛末端,在窗外射入的、愈发浓重的金色夕晖映照下,似乎还沾染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湿润的光点。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最柔软的部分猛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软,却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喜悦和满足感所充满,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缓缓地、缓缓地笑了,那笑容不再带着任何戏谑或促狭,而是盛满了温暖的、几乎要化为实质流淌出来的光芒,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柔光里。
“是哦,我们什么关系啊?你怎么会管我和谁吃饭呢?”
他没有再逼问,也没有再穷追不舍,只是抬起那只刚刚拂过他手腕的手,极其轻柔地、安抚性地、充满珍重地拍了拍林叙紧绷得如同石头般的肩膀。
“林叙,”沈知时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温柔得如同许下最郑重的诺言,说道,“我很高兴。”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加深了眼底和唇角的笑意,补充道,声音里带着毋庸置疑的确认和喜悦:“——我很高兴,你会因为这件事,而在意。”
说完,他没有再看林叙瞬间变得慌乱、复杂、交织着羞恼、无措和一丝被看穿后释然的眼神,也没有等待他任何语无伦次的回应。
他径直拿起自己放在旁边座位上的电脑包和文件夹,转身,步履从容而坚定,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轻快,走出了空旷无人的报告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