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迟来了十年、跨越了漫长而荒芜的时光、终于在沈知时那场撕心裂肺的、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控诉中得到确认的事实,在此刻,在满地狼藉和绝望呜咽的废墟之上,无比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沈知时在麻省理工那段日子里,迟来的情感觉醒……十年间,被那些匿名花束一次次点燃,又一次次被他林叙亲手掐灭的、卑微而执着的期待……重逢之后,他那看似从容、实则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靠近尝试……
这些画面,伴随着不久前景知时那痛苦而压抑的声音,如同走马灯般,在林叙混乱不堪、一片狼藉的脑海中疯狂地翻腾、碰撞。
而自己呢?
除了像个影子一样躲藏、如同罪人一般逃跑、用一封冰冷的绝笔信和匿名的、懦弱的花束反复折磨、拉扯对方之外,他还做了什么?
他甚至连正视这份感情、承认自己心意的勇气,都不曾拥有过!
巨大的羞耻感,混合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蛮横的冲动,如同终于破开厚重冰层的、汹涌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林叙那蜷缩起来的、用以自我保护的所有防御工事。
母亲的眼泪与哭求,继父带来的沉重阴影,年少时被迫的、仓皇的逃离……这些是真实存在的枷锁,是无法抹去的苦难烙印。
但,它们从来都不是……也不应该成为他怯懦到连一句最简单的“喜欢”都不敢承认、连一次最微小的靠近都不敢尝试的、永远的借口!
他用这些过往当作最坚固的盾牌,将自己牢牢地封锁在后面,躲藏了整整十年。同时,也用这面盾牌,狠狠地、一次又一次地,砸伤了自己唯一爱过、并且至今仍深爱着的人,长达十年之久!
沈知时那句如同泣血般的“我又有什么资格……这样委屈?”,此刻,如同深山古寺里骤然敲响的、洪亮的警钟,在他空洞的心底反复轰鸣、震荡。
是啊。沈知时在痛苦地自责,自责当年的“不敢想”,自责自己的后知后觉。那么他林叙呢?他现在又在做什么?
继续缩在这个由他自己构建的、冰冷的角落里,沉溺在自怜自艾的泪水之中,用一句轻飘飘的“没有资格”,来再次逃避他本应承担的责任吗?
把沈知时一个人,晾在这清冷得如同冰窖般的月光下,独自咀嚼那本就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共同的痛苦吗?
不!
这个念头,如同暗夜里骤然劈下的、一道雪亮刺眼的闪电,以摧枯拉朽之势,猛地劈开了林叙脑海中那片混沌了十年的、浓得化不开的绝望迷雾。
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悲壮的勇气,从他那颗早已残破不堪、布满裂痕的心底最深处,顽强地滋生出来。那勇气并不纯粹,它混杂着浓烈得化不开的爱意、深切入骨的悔恨、无边无际的心疼,以及对眼前这个沉默背影所流露出的疲惫与孤寂,所产生的、尖锐的刺痛感。
他不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如果这次都不能勇敢,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
林叙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纵横,狼狈不堪。然而,那双原本空洞绝望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起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疯狂的火焰。
他不再低头看向怀中那个藏匿了过往的铁盒,而是将目光死死地、牢牢地锁定在沈知时那道挺拔却透着重压之下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浓重孤寂的背影上。
他咬着牙,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撑在冰冷刺骨、甚至沾染着些许茶渍的地板上,感受着细碎瓷片硌在掌心的微弱痛感。
他艰难地、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身来。长时间的蜷缩和情绪的巨大消耗,让他的双腿如同煮软的面条,虚弱无力,眼前也阵阵发黑。
但他强迫自己,必须站稳。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战栗,却也让他混乱的大脑清醒了一瞬。
一步。
他迈出了第一步。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踩过那些细碎的、象征着关系破裂的瓷片,发出轻微的、窸窣的声响。这声音,在寂静中,如同他擂鼓般的心跳,清晰可闻。
沈知时的背影,似乎几不可察地、更加僵硬了一瞬。但他依旧,没有回头。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在恐惧着什么。
林叙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剧烈得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冲破胸膛的束缚。恐惧依然存在,如同附骨之疽,对沈知时未知反应的恐惧,对可能再次被无情推开的恐惧……但这一次,一种更强大、更原始、更炽热的力量,如同奔腾的岩浆,彻底压倒了它们——
他爱他!
他不能……绝不能让沈知时一个人,站在那片冰冷的月光下,独自承受这一切本该由他们两人共同面对的重负!他要告诉他!哪怕只有一次!哪怕之后是万劫不复!
两步。三步。
距离在无声地缩短。沈知时那深灰色的衬衫背影,近在咫尺。
林叙甚至能清晰地看清他肩线处因身体紧绷而造成的细微布料褶皱,能隐约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清冷月光气息和痛苦温度的、复杂的体温。
林叙在沈知时身后,极近的距离处,站定了。
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体散发出的、透过薄薄衬衫传递过来的微热体温,能闻到那淡淡的、属于沈知时的、清冽而干净的气息,混合着一丝压抑的情绪味道。
他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手臂因为极度的紧张和破釜沉舟的决心,而剧烈地、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他看着沈知时紧绷的、仿佛蕴含着无尽力量的肩线,看着他垂在身侧、指节处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用力痕迹的、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得又深又长,仿佛用尽了他毕生所有的力气,用尽了他积攒了整整十年的、所有微不足道的勇气,以及……所有未曾说出口的爱恋。
然后——
他猛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义无反顾般的决绝,从背后,用右臂紧紧地、紧紧地环抱住了沈知时劲瘦的腰身!
他的脸颊,隔着那层薄薄的、质感良好的衬衫布料,紧紧地、用力地贴在了沈知时温热而略显僵硬的脊背中央!
这个拥抱,来得如此突然,毫无预兆。
它笨拙,生涩,甚至因为手臂的颤抖而显得有些不稳,却蕴含着一种难以想象的、如同火山积压千年终于爆发般的、近乎毁灭性的力量,和滚烫得几乎能灼伤人的、汹涌澎湃的情感!
“……”林叙的嘴唇,紧紧抵着沈知时后背的衬衫布料,没有发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只有滚烫的、饱含了复杂情绪的泪水,瞬间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那一小片布料,留下深色的、湿热的痕迹。
他的手臂收得极紧,勒得甚至有些发疼,仿佛溺水濒死之人,终于抓住了唯一可能救命的浮木,又仿佛是要将自己这十年间无处安放、无处诉说的爱意、刻骨的悔恨、尖锐的心疼和这迟来的、微薄的勇气,通过这个最简单直接的身体接触,毫无保留地、全部地传递过去。
他抱住了他。
第一次。不再躲藏,不再逃跑,不再借用任何冰冷的文字或匿名的、没有温度的馈赠。他用的是最直接、最笨拙、却也最滚烫、最真诚的方式——自己的身体,和一颗捧出来的、赤诚的、伤痕累累的心。
沈知时的身体,在接触到林叙手臂和脸颊温度的瞬间,如同被高压电流猝不及防地击中!猛地绷直!僵硬得像一块在极地冰封了千年的寒冰,冷硬,毫无生气,仿佛连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时间,仿佛真的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彻底凝固。
松涛居内,连林叙那一直未曾停歇的、压抑的呜咽声,都消失了。万籁俱寂。只剩下两人交织在一起的、沉重而混乱的呼吸声,以及那个猝不及防的、带着无尽力量与极致脆弱这两种矛盾特质的、紧紧相拥的姿势。
沈知时能清晰地感受到。感受到后背传来的、林叙脸颊那滚烫得异常的温度和湿意;能感受到那只环在自己腰间、紧紧攥住他腰部一侧衣料、颤抖得如同秋风中最脆弱落叶的手臂,所传递出的、一种近乎绝望的依恋和……孤注一掷的孤勇。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质问、所有的自责……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带着滚烫泪水与剧烈颤抖的拥抱面前,如同被投入了数千度高温熔炉的坚冰,瞬间被融化、被蒸发、被升腾殆尽,只剩下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令人头脑一片空白的眩晕感,和……一种迟来的、汹涌的、几乎要将他彻底灭顶的、混杂着无尽心酸与钝痛的洪流。
他僵硬的、如同石头般的肩膀,在经历了长久的、死寂般的几秒钟之后,终于……极其缓慢地、难以察觉地……放松了下来。
那一直紧握成拳、垂在身侧、仿佛积蓄了全身力量的手,微微动了动指节,仿佛想要抬起,去做些什么,却又在这巨大而陌生的冲击下,茫然地、失去了所有方向。
林叙的脸颊依旧紧紧贴着他的后背,那滚烫的泪水,无声却持续地洇湿着衬衫,那湿热的触感,仿佛具有某种穿透力,直接烫帖到了沈知时的心脏最柔软、最不设防的深处。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林叙整个身体的颤抖,那不再是之前那种源于恐惧的颤抖,而是一种孤注一掷地抛出所有后、等待着最终审判降临的、脆弱的、却又异常坚定的坚持。
这个拥抱的力量,如此笨拙,却又如此沉重,带着十年积压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爱与痛,如同汹涌的暗潮,一波波冲击着沈知时,几乎让他无法顺畅呼吸。那酸楚的海浪在他胸腔里疯狂地翻涌、撞击,最终,冲垮了最后一丝名为“理智”与“克制”的、摇摇欲坠的堤坝。
沈知时闭了闭眼睛。
浓密而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微微颤动。当他再睁开眼时,眼底那片翻涌不息、复杂难辨的剧烈情绪,仿佛经历了一场剧烈的海啸,最终,慢慢地、慢慢地沉淀下来,转化为一种近乎卑微的、带着深深疲惫和某种……小心翼翼、不敢奢求的渴求。
他依旧没有转身。
没有去看向身后的林叙。
他只是微微地、幅度极小地侧过了头,用眼角的余光,能勉强瞥见身后那人毛茸茸的、有些凌乱的发顶,和那一小段白皙的、透着脆弱感的脖颈。
他开口。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愤怒、控诉或冰冷的质问,而是低沉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粗糙的砂石磨过,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小心翼翼到极致的试探。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沉寂了十年的灵魂深处,被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挖掘出来:
“……林叙……”他叫了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午夜梦回时的一声叹息,却又沉重得如同巨石,狠狠砸在两人共同的心上,引起共鸣般的震颤。
“……不要再躲我了……”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用尽了此刻全身残存的所有力气,才说出了后面那三个字,那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近乎卑微的祈求:
“……好不好?”
这三个字,轻飘飘地,如同羽毛般落下。
却仿佛承载了沈知时十年心狱的煎熬与等待、重逢后那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靠近、被反复推开时那难以言说的委屈与失落,以及……
在此刻,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所搅动起的、他内心深处最深沉、最原始的渴望。
它不再是强硬的命令,不再是痛苦的质问,而是一个同样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灵魂,在经历了一场毁灭性的风暴、站在一片狼藉的废墟之上,向另一个同样破碎、同样迷茫的灵魂,伸出的、带着无限卑微和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希冀的……橄榄枝。
环在沈知时腰间的、那只一直在剧烈颤抖的手臂,在清晰地听到这句话、特别是最后那三个字的瞬间,猛地收得更紧了!紧得甚至让沈知时感到了些许的窒息感!仿佛林叙是要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将沈知时这个人,彻底地、毫无缝隙地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从此再也不分离!
林叙的脸更深地、用力地埋进沈知时温热的脊背里,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更加汹涌地奔流而出,迅速浸湿了更大一片衬衫布料。然而,这一次,那泪水不再仅仅代表着绝望的呜咽,而是混合了一种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释然,尖锐的心疼,刻骨的悔恨,和……一种迟来的、终于能够鼓起勇气回应这份希冀的、复杂而澎湃的情绪。
他用力地、狠狠地点着头。额头隔着那层被泪水濡湿的布料,一下下,笨拙却充满了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蹭着沈知时背后坚硬的脊骨。
然后,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哭腔、破碎却无比清晰坚定的回应,终于从他紧贴着沈知时后背的、微微颤抖的唇齿间,溢了出来:
“……好……!”
只有一个字。
却重逾千斤。
清晰,坚定,带着一种破开十年厚重迷雾般的、斩钉截铁的决绝。
这个“好”,是林叙跨越了十年怯懦深渊,用尽所有残存与新生勇气做出的、第一次,也是最重要的承诺。它不再是躲闪,不再是沉默,不再是逃避。而是直面这份沉重而珍贵的感情、直面眼前这个他爱了那么久的沈知时、直面自己过往所有怯懦与错误的……开始。
沈知时的身体,在林叙那声带着浓重哭腔、却无比坚定清晰的“好”字落下的瞬间,仿佛终于被卸下了那副无形的、沉重的枷锁,彻底地、完全地松懈了下来。
那一直紧绷如拉满弓弦的脊背,仿佛被一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量,甚至微微向后靠去,更深地、更顺从地嵌入了林叙那个虽然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却无比坚定执着的怀抱里。
他垂在身侧、一直无所适从的那只手,终于不再犹豫,不再挣扎。它缓缓地抬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样细微的颤抖,然后,坚定地、温柔地覆盖在了林叙紧紧环抱在他腰间的那只手上。
他的手心,带着温热的体温,包裹住林叙冰凉而颤抖的手背。
没有更多的言语。
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而多余。
只有身后传来林叙压抑不住的、更加汹涌却不再蕴含绝望的泪水,和他紧贴着自己后背的、那一下下用力点头的动作,所传递出的、无比坚定的回应。
月光,清冷依旧,如同一位沉默的旁观者,静静地照亮着松涛居内那一地狼藉的碎瓷片和冰冷深色的茶渍。
然而,在这片象征着十年误解、伤痛与无尽错过的废墟之上,那两个紧紧相拥、仿佛要将彼此融入自己生命的身影,却如同无边黑暗之中,骤然亮起的、虽然微弱却执着不灭的微光。
余烬未冷,星火已燃。
那道被林叙用孤勇与泪水撞开的、坚硬厚实的心门裂缝,终于,透进了一丝足以燎原的、温暖而明亮的星光。
前路,依旧漫长而晦暗,充满了需要他们共同面对、共同舔舐的伤痕与沉重的过往。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一片清冷月光见证下的废墟里,那堵横亘在他们之间、名为“躲藏”与“拒绝”的高墙,被一句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求,和一个坚定如磐石的承诺,彻底地、轰然推倒。
沈知时微微仰起头,感受着后背传来的、那片滚烫的湿意,和怀中人那坚定而颤抖的拥抱所带来的、真实无比的触感。他闭上了眼睛。
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不受控制地,悄然滑过他冷峻的、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颊,带着一丝冰凉的痒意,无声地滴落下去,迅速混入地板上那摊早已冰冷的、深褐色的茶渍之中,消失不见。
那不是委屈,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
而是……一种迟来的、混杂着无尽酸楚与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希望的……解脱。
不要再躲我了,好不好?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