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龙腾小说网 > 从盛夏到深秋 > 第47章 天涯歧路

第47章 天涯歧路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沈知时从来不是一个轻易认输的人。

从小到大,不管是面对繁重到令人窒息的课业压力,还是来自家庭那种无声却沉重的期望,抑或是大学里一次次被淹没在激烈竞争中的焦灼,他都能咬紧牙关挺住。

他会用近乎机械的理性去分析问题、寻找解决方案,然后再把心里那些柔软的、不合时宜的、可能会影响判断的情绪,狠狠地压进最深、最暗的角落,贴上封条。

那是他赖以生存的盔甲,也是他习惯了的、与世界相处的方式。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想找到的,不是一个问题的答案,不是一个可以攻克的难题。他想找到的,是一个人。

是那个曾在角落里,用沉默而固执的方式,悄悄喜欢着他的少年。

是那个会用灵巧的双手,一点一点拼凑出微型故宫太和殿,会用一束束不署名的鲜花,固执地送来微弱光芒的名字。

是那个他曾习以为常地忽略、却终于在真相大白时,发现对方已悄然远去、踪迹难觅的身影。

这种寻找,无关理性,无法分析,它像一株疯长的藤蔓,从他被那封信炸开的情感废墟里破土而出,缠绕着他的心脏,牵扯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

沈知时坐在鄂州家中书房那张宽大的、色泽深沉的胡桃木书桌前。

冬日的阳光透过百叶窗,被切割成一条条斜斜的光带,落在他有些苍白的脸上,也落在他桌角那个刺眼的、装着太和殿模型残骸的硬纸盒上。

电脑屏幕散发着恒定的、冰冷的光。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像一名固执的矿工,在信息的矿脉里不知疲倦地挖掘。

他翻遍了所有可以公开查找的信息渠道——略显陈旧的电子版校友通讯录、学校官网上过往的奖学金公示名单。

他看到“林叙”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国家级奖学金列表里,心脏都会漏跳一拍、各类交换学生项目的简介公告、甚至是一些流量稀少的匿名校园论坛里,可能提及相关院系的老帖。

他笨拙地注册账号,发帖询问,在可能相关的帖子下留言,一封封措辞谨慎的邮件发往那些可能存在的公共邮箱。

甚至,动用上了豆包和Kimi。

窗外,是小区精心打理过的园林景观,在冬日里只剩下嶙峋的枝干和常绿植物的暗沉,略显萧瑟。

所有的搜索关键词,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名字——林叙。

可结果,如同他内心深处最坏的预感那样,是一片令人心慌的贫瘠。

奖学金名单只是证明他曾经优秀地存在过,像档案里的一个冰冷注脚。交换生名单的链接已经失效,显示“页面不存在”。

论坛里的帖子石沉大海,偶尔有几个零星的回复,也是“不认识”、“没印象”。

林叙,就像一条灵敏而谨慎的鱼,在这片看似浩瀚的信息海洋中悄然游过,却几乎没有留下任何闪光的鳞片,踪迹被水流温柔又残酷地抹去。

一种混合着挫败和焦急的情绪,像细密的网,渐渐收拢。沈知时向后靠进椅背,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他知道,这种漫无目的的公开发掘,效率太低,希望渺茫。

他需要一个更直接、更接近源头的途径。

一个决定,在他心中慢慢成形。这或许是他作为一个“外人”,能走的最后一步棋了,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冒险。

他在浏览器里再次输入“东南大学”的官网地址,指尖因为紧张而有些冰凉。

页面加载出来,他仔细地浏览着导航栏,最终,目光锁定在一个叫做“国际合作与交流处”的链接上。

点进去,页面是标准的官方风格,庄重而略显刻板。

他不断地刷新、滚动、翻找,目光扫过一个个部门和联系方式。

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一个负责“学生海外项目事务”的老师办公室座机号码。

心跳骤然加速。

他拿起手机,那冰冷的金属外壳贴着他的脸颊。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他按下了那串数字。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电话被接起了,一个温和但带着公事公办语气的中年女声传来:“喂,你好,东南大学国际交流处。”

“您、您好!”沈知时顿时握紧了手机,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尽量自然,甚至刻意带上了一点在校学生特有的、略显青涩的拘谨,“打扰您了。老师,我……我是东南的学生,想咨询一下关于咱们学校出国交换项目的一些信息,可以吗?”

“请问你是哪个学院的?具体想了解哪方面呢?”对方的语气保持着程序化的礼貌,但少了一丝对校外人员的警惕。

“我……我是建筑学院的,大二了。”沈知时迅速在脑海中搜索着东南大学的学院设置,选了一个听起来比较普遍、不易被深究的学院,手心微微沁出薄汗,“就是……想提前了解一下申请流程和合作院校的情况,为明年做点准备。”

他依然感到脸颊有些发热,像是在进行一场拙劣的表演。

“哦,本校的同学啊。这些信息在官网和学生事务系统的通知里都有详细说明和历年资料,你可以先仔细看看。”

老师的语气果然缓和了不少,甚至带上了一点指导自家学生的意味。

“好的,谢谢老师!我看了些官网的材料,”沈知时趁机稳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切入真正的主題,语气尽量显得只是随口一问,“那个……老师,我其实还有个小事想顺便打听一下。您这边……对建筑学院一个叫林叙的师兄有印象吗?他好像是今年参加了交换项目出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像是在记忆中搜索。“林叙……你说,建筑学院的林叙同学?”

“对!对!”沈知时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仿佛在黑暗中摸索许久终于触到了一线光亮,他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仿佛这样能让信号更好一些,“他是建筑系的,应该就是今年十月底左右出去的吧?我是他……呃,算是在社团活动里认识的,挺佩服师兄的。”

他临时编造了一个相对模糊的交集,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恳切,“他这一出国就联系不上了,发消息也没回。我正好也想申请留学,就想着……能不能问问师兄在国外的情况,取取经什么的……”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一个学弟向优秀的学长请教经验。

“林叙…这个名字是挺耳熟的。”老师似乎在自言自语,然后声音稍微远了些,像是用手捂住了话筒,在和旁边的同事确认,“是不是王教授之前特别推荐过的那个?建筑学院那个非常拔尖但性格很内向的学生?”

隐约能听到旁边有人低声应和:“对,应该是他,成绩特别好,拿过国奖的那个。”

声音又清晰起来:“哦哦哦,对,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学生,林叙。”老师的语气确定了下来,还带上了一丝对优秀学生的欣赏,“那个男孩子……确实挺安静的,看起来清瘦白净,不太爱说话,但专业能力很强。”

沈知时如蒙大赦,激动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指尖冰凉:“对!是他!就是师兄!”林叙那清瘦、安静、带着些许疏离感的形象,如此清晰地从记忆里浮现出来,与老师的描述完美重合。

“那应该没错了。他是我们这边一个合作挺久的国际交换计划的学生,非常优秀,大二就凭借极其出色的成绩和作品集拿到了交换资格。当时我们印象都挺深的,”老师的语气带着回忆,“因为他的家庭情况似乎比较普通,申请奖学金时准备材料看得出很用心、也很不容易,但他的个人陈述写得……非常真诚有力量,推荐信也是院里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亲自写的,评价极高。再加上他的情况还是很特殊的,我们正常是大四才有出国的联培项目的。”

沈知时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又酸楚的手攥住了,既为林叙的优秀和不易感到骄傲与心疼,又为自己的后知后觉而羞愧。他仿佛能看到林叙在深夜灯下独自认真准备材料的样子,那份沉默背后所付出的远超常人的坚韧与努力。“那、那林叙师兄他现在……”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小心翼翼的、不敢奢望的希冀,“是在国外那边了吗?您……您知道他现在具体怎么样吗?哪怕一点点近况都好……我真的很想了解一下。”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像一个单纯的、渴望求教的学弟。

“嗯,按照项目时间安排,他肯定已经抵达对方学校了。时间上算,确实是十月底左右过去的,现在应该刚安顿下来没多久。他原本这学期的课程都申请转为远程提交或者提前考核完毕了。”老师提供了这些基本信息后,语气转而恢复了公事公办的严谨,“不过,这位同学,一旦学生正式落地参与交换项目,他的学籍管理和日常联络主要就移交对方学校负责了。我们教务这边,出于规定和保护学生隐私的考虑,确实不能向其他学生提供他在国外的具体联系方式,比如电话、住址或者私人邮箱。这一点,希望你理解。”

沈知时屏住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凝滞。那刚刚因为找到知情人、确认林叙踪迹而燃起的、灼热的希望之火,被“不能提供”这四个冰冷而绝对的字符,当头浇下冰水,瞬间熄灭,只剩下刺骨的寒烟和灰烬。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遥远得不像自己的:“哦……明白,没事的,老师。谢谢您!知道……知道师兄安全抵达,一切顺利……就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冻僵的唇齿间,艰难地、一个一个地挤出来的,带着空洞的回音和无法掩饰的失落。

“嗯,不用担心。我们定期会收到项目方的反馈,他在那边……听说适应得还不错,学习很投入。好好准备你自己的申请吧,同学。”老师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结束对话的意味,最后还鼓励了他一句。

“好的……谢谢老师!打扰您了!”沈知时机械地回应道,声音有些发飘。

电话挂断的“嘟——”长音响起时,沈知时才猛地感受到从指尖传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手机从微微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谎称是本校学生,虽然获得了更多信任和信息,但最终依然被那堵名为“规定”和“隐私”的高墙挡在了门外。

这一次,希望升起得更高,坠落得也就更重。他知道林叙在哪里了,却又好像离他更远了——那个地方,有着具体的名称,却依然是他无法触及的彼岸。

手机从失去力量的手中滑落,掉在脚下厚实柔软的羊毛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随即归于无声。

他就那样僵直地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被冻结在十二月寒夜里的雕像,连瞳孔里的光都仿佛熄灭了。

姐姐带着孩子去上海洋馆了,偌大的房子里又是一片死寂。

地暖系统无声地运行着,散发着恰到好处的、令人慵懒的温暖,却丝毫驱不散他从心底弥漫开来的、彻骨的寒冷。

只有墙上那座欧式挂钟的秒针,还在固执地“滴答、滴答”走着,规律得近乎残忍,提醒着时间的流逝,和某种永恒的错过。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移动,最后落在了窗边的书桌上。

那束姐姐前几天买回来的、点缀家居的红色玫瑰,还安静地立在水晶花瓶里。

几片最外层的花瓣,被室内持续的暖气烘烤得微微卷曲起边,泛出干枯的迹象,却依旧执着地向着被冰霜覆盖的玻璃窗方向伸展着,仿佛在进行一场徒劳的、对外面寒冷世界的眺望,企图捕捉窗外早已消失的、微弱的冬日阳光。

沈知时猛地站起身,动作因为长时间的僵硬而有些踉跄。

他走到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近乎粗暴地一把拉开了厚重的绒布窗帘。

黄昏时分的光线,挣扎着穿过铅灰色的云层,勉强洒进空旷的客厅,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短短的、扭曲的影子。

这光影,本该带有几分暖意,此刻在他眼中,却只觉得像林叙字条上那些温柔而绝望的话语——美好,却遥不可及。

窗玻璃清晰地映出他自己的影子——一张年轻却写满了无尽空虚和迷茫的脸,眼神空洞,嘴角紧抿,被框在装饰精美的窗格内,像一个被困住的灵魂。

那透进来的光线是浑浊的、带着冬日黄昏特有的清冷质感,分崩离析地落在他身上,却折射不出丝毫暖意,只衬得那份空虚更加无边无际,冰冷彻骨。

他以为自己早已在一次次寻找无果后,做好了“可能找不到”的心理建设。可当那扇看似近在咫尺、仿佛轻轻一推就能打开的门,被“规定”和“隐私”这两把冰冷的铁锁彻底封死时,他才痛彻地明白,原来潜意识里积累的期待,早已厚重得像一座山。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