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不能再因为任何恐惧而退缩。不能!
……
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缺乏温度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吝啬地渗入屋内,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模糊的光斑。
沈知时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因为长时间的蜷缩和寒冷,肢体僵硬麻木,差点摔倒。他冲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刺骨的冷水胡乱地冲了把脸,冰冷的水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进衣领,带来一阵寒颤,却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他抓起扔在椅子上的背包,甚至来不及整理房间的狼藉,一头扎进冬日清晨凛冽的寒气中。
他需要去一个地方。一个能让他安静下来,又能连接世界的地方。
鄂大图书馆。
清晨的图书馆人还不多,空旷而安静,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运行声和偶尔响起的鼠标点击声。冰冷的空气里漂浮着旧书纸页和灰尘的味道。
沈知时在一个偏僻的角落坐下,打开冰冷的电脑屏幕。屏幕亮起的光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最后的战场。
搜索引擎、微博、贴吧、知乎、校友论坛……所有他能想到的、可能留下一丝痕迹的平台。他像一个绝望而偏执的侦探,瞳孔里映着屏幕不断闪烁变换的冷光,不知疲倦地、一遍又一遍地输入着各种关键词组合:
“林叙 建筑系”
“林叙 东南大学”
“林叙 模型”
“L.X 建筑”
“东南大学 林叙”
……
无数无关的信息、同名同姓的人、杂乱无章的数据流……像汹涌的潮水般冲刷过屏幕。希望如同风中残烛,一次次微弱地、小心翼翼地燃起,又迅速被更多冰冷的、无用的现实信息吹熄。
眼睛因为长时间紧盯屏幕而酸涩胀痛,干涩得几乎流不出泪。一种巨大的、沉重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袭来,几乎要将他彻底击垮,淹没在这片信息的海洋里。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手指沉重地想要松开鼠标时——
一条不起眼的、几乎被淹没的链接,突然跳了出来。
是某个地区性大学生建筑模型大赛的获奖作品公示信息网页。网页设计简陋,信息量也不大。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作品名称和作者署名,直到——
他的呼吸骤然停止!
瞳孔猛地收缩!
目光死死地锁定其中一条信息,像是要将屏幕烧穿:
作品名称:梦回千阶
作 者: L.X
指导导师:唐泽林
所属院校:东南大学建筑学院
“L.X……”
沈知时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骤然停止跳动了一拍!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随即又以一种疯狂的速度奔涌起来,冲击着他的耳膜,发出轰鸣!
是他!绝对是他!
这个习惯性的、隐藏的签名方式!和他当年在他们一起做的那些小模型上留下的标记,一模一样!
希望如同死灰复燃的火焰,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孤勇和破釜沉舟的决心,猛地重新燃烧起来!
他立刻颤抖着手,几乎是扑到键盘上,打开浏览器,登陆东南大学建筑学院的官网。鼠标指针在页面上疯狂地滑动,寻找着“师资队伍”或“教师信息”的入口。
找到了!
鼠标滑轮快速滚动,目光急切地掠过一个个名字和照片。
找到了!
副教授——唐泽林!
旁边清晰地列着他的学校官方邮箱地址。
就是这个名字!和获奖信息上的指导老师对上了!
时间紧迫感像一条无形的鞭子,狠狠地抽打着他。沈知时猛地深吸一口气,图书馆里冰冷干燥的空气刺痛了他的气管,引发一阵压抑的咳嗽。
他点开邮箱界面,新建邮件。收件人栏,小心翼翼地输入那个至关重要的邮箱地址。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微微颤抖。他需要字斟句酌,每一个字都必须准确,都必须最大限度地争取到一丝微乎其微的可能。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多了一丝破釜沉舟的坚定。指尖落下,敲下了那封承载着他全部渺茫希望、字字血泪的邮件:
主题:十万火急,恳请协助寻找贵院学生林叙(L.X)——来自他高中同桌的紧急求助
尊敬的唐泽林教授:
您好!
万分冒昧打扰百忙之中的您!我是武汉大学遥感科学与技术专业的大三学生沈知时。此刻怀揣着极其迫切、愧疚与不安的心情写下这封邮件,是希望能寻找到贵院一位可能名为林叙的学生。他或许曾用缩写“L.X”署名作品。
他是我的高中同桌,也是我非常重要……非常重要的朋友。我们因某些原因失联已久,近期我发现了一些三年前他留下的重要信息,内心十分担忧他的近况,且有极其重要的事情必须与他沟通确认。我已尝试了所有我能想到的联系方式,均告失败,实在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贸然打扰您。
我深知我的请求非常唐突,也完全理解并尊重保护学生隐私的严格规定。若非情况特殊,已无他法,我绝不会如此贸然打扰一位素未谋面的老师。此刻的我实在忧心如焚,束手无策,任何一点微小的可能性都像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我恳切地请求您:能否在方便且不违反学校规定和其本人意愿的前提下,代为向林叙同学转达我的寻找之意?或者,如果可能,能否提供他的一个非隐私的、可供联系的途径(如学生邮箱)?我以我的人格郑重承诺,所获的任何信息仅用于此次紧急联系,绝不对其学习生活造成任何不必要的困扰!
拜托您了!任何一点讯息,对我而言都恩同再造!
期盼您的回音!
此致
敬礼!
沈知时
武汉大学 遥感信息工程学院遥感科学与技术专业
联系电话:[他的手机号]
日期:[当前日期]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反复检查了三遍,确保措辞足够恳切又不会太过冒犯,然后,眼睛一闭,点击了“发送”。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沈知时感觉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他瘫坐在图书馆冰冷坚硬的木质椅子上,后背渗出冷汗,粘腻地贴在椅背上。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邮箱界面,盯着那个“发送成功”的提示。
秒针的每一次滴答跳动,都像沉重地敲打在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手指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近乎偏执地点击着刷新键……
“收件箱 (0)”
“收件箱 (0)”
“收件箱 (0)”
提示却冰冷而顽固,没有任何变化。
寂静。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没有新邮件的提醒。唐教授没有回复。也许还没看到?也许看到了觉得是恶作剧或者骚扰邮件?也许……根本不想理会?
挫败感,沉重、冰冷、粘稠,如同尚未凝固的水泥般,一点点灌入他的四肢百骸,将他牢牢固定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如此清晰而深刻地品尝到“无能为力”的苦涩滋味。像喉咙里卡满了粗糙的沙砾,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林叙的出现和消失,像一道无声却威力无匹的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开了他所有的认知。他过去那句轻飘飘的、甚至带着点无意中的施舍意味的“好朋友”,此刻回想起来,是多么可笑而残忍的自以为是!
他不是朋友,他是个瞎子!是个沉浸在自己构建的“正常”世界里的、懦弱的混蛋!
最残酷的现实是:当他终于后知后觉,被一纸遗书般的信炸醒,想要回头追寻时,却发现那个只短暂停留过的、沉默的影子,似乎真的践行了“悄悄离开”的诺言,决绝地、彻底地抹去了所有可能被找到的痕迹。干净得……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种“短暂拥有却彻底失去”的痛楚,这种因自身懦弱而导致的、无法弥补的、后知后觉的错过,比任何已知的、漫长的离别都更让人窒息。
可是,最撕裂他认知的,是那个始终无法调和的矛盾。
三年前他就说要消失,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三年每年都要给他送花呢?林叙,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矛盾像一个无解的谜题,死死缠绕着沈知时,让他对“找到林叙”这件事产生了更复杂的、近乎偏执的、不惜一切代价的渴望——他必须当面问清楚!必须!
就在绝望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冰冷的黑暗快要淹没视线时——
一个念头,如同冰冷而刺眼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狠狠地刺穿了他混乱的脑海——
十月底!
那束十月底送来的、被他随手丢在宿舍窗台、任其自生自灭的芍药花!
他的生日明明在九月。
过去三年的匿名花,都在九月准时送达,可今年来了两次。
唯独今年,就在十几天前,十月底的时候,他又收到了一束同样没有任何署名、没有任何信息、甚至连祝福卡都没有的花,只是这次是芍药!
当时他只当是花店搞错了日期,或者之前送花的人记错了时间,甚至没有多想一秒,随手就插在了宿舍窗台一个不起眼的矿泉水瓶里,再没多看一眼。
可现在……在发现了三年前的告别信之后……在经历了寻找无门的绝望之后……这个被忽略的细节,如同黑暗中擦亮的一根火柴,骤然变得清晰、突兀,充满了令人不安的诡异感!
沈知时猛地从椅子上坐直身体,一股刺骨的寒意毫无预兆地从尾椎骨窜上头顶,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十月底……不是生日,没有任何特殊理由!这个时间点,在此刻看来,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诡异和不祥的意味!
这束花……会不会……也是林叙送的?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容置疑的真实感,疯狂地在他心里扎根、蔓延!
为什么是十月底?
是巧合?还是……发生了什么?林叙那边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他不知道的变故?
是最后的、无声的诀别?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绝望到极致的、微弱的求救信号?
如果……如果连这束时间异常的花也是……
那意味着林叙不仅没有真正消失,甚至在最近,就在十几天前,他还曾试图以这种更加隐晦、更加决绝、也更加让人心慌意乱的方式,触碰过自己的世界!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一种更加尖锐的、冰冷的恐慌和如坠冰窟的强烈紧迫感!
林叙的行为轨迹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危险和绝望。他到底在经历什么?为什么送花的时间变得如此异常?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这束十月底的、彻底无名的花,像一声来自深渊的、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让沈知时感到一种灭顶的不安和恐惧,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
夜色再次降临,深沉如墨,将城市的一切光亮和声音都温柔地、残酷地吞没。
沈知时躺在床上,睁着眼,天花板在黑暗中是一片模糊而压抑的灰白。
毫无睡意。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紊乱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无边的寂静。
十月底那束彻底匿名的、时间异常的花,像一根淬了冰的、染毒的针,深深地、牢牢地扎进了他混乱而冰冷的心脏深处,毒性随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再次猛地起身,拧亮了床头那盏孤零零的台灯。
昏黄而脆弱的光晕,勉强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像舞台上唯一的追光。
那本深蓝色的毕业纪念册,静静地、沉重地躺在光晕下的书桌上。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踉跄。
翻到扉页,目光死死地、贪婪地锁在照片后排靠窗的那个小小的、沉默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身影上。
他伸出手指,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却又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拂过照片中林叙那模糊而平静的、没有笑容的脸庞。
冰冷的纸面,沉默的图像。
无声的、激烈的对话却在他死寂的房间里疯狂碰撞、回响:
“这三年……你送出每一束花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是痛苦?是挣扎?是怀念?还是……还有一点点……连你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无人知晓的、卑微的期待?”
“为什么是那个时候?十月底……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还好吗?你到底在哪里?”
“沈知时你凭什么?!凭什么忽视他啊!凭什么现在才看到那封信啊!凭什么心安理得收了三年花却从不去想是谁送的!凭什么因为害怕就不敢去确认?!你活该!你活该现在找不到他!你活该受这种折磨!”
“告诉我……这三年……你到底是想走……还是想留?你……还在吗?那十月底的花……到底意味着什么?回答我!林叙!回答我!”
“林叙……”
“对不起……对不起……”声音低哑,被巨大的痛苦压垮,变成破碎的气音。
“你……现在到底在哪里?你……还好吗?”恐惧像冰水,淹没了心脏,冷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我——”声音彻底哽住,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他猛地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书桌桌面,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扭曲地投在冰冷的墙壁上,像一个孤独而执拗的、对着虚空忏悔的囚徒。
窗外,城市的灯火无声地流淌着,如同遥远的星河,冷漠地映照着桌上那张灰白的毕业照、和他脑海中那束挥之不去的、沉默得令人心慌意乱的、金色的、十月底的合欢花。
无人回应他痛苦的低语和呐喊。
“三年前的告别”、“持续三年的无名幽灵馈赠”与“十月底的彻底沉默信号”,这三者交织成一张巨大而冰冷的、充满矛盾的网,将他紧紧缠绕,勒得他几乎窒息。
也将那份寻找林叙的渴望和那种不祥的、尖锐的紧迫感,推向了绝望的、疯狂的顶峰。
他必须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