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时的指尖甚至悬停在手机通讯录"李彦泽"的名字上方良久,屏幕的幽光映着他紧蹙的眉头,陷入短暂的沉思。
有过那么一刹那的微弱联想。
但李彦泽的文字是渴望被聚光灯照耀、被万众瞩目与膜拜的冲天焰火,他需要署名,期待回应,会像求偶期的孔雀般,迫不及待地开屏炫耀自己的"深情"与"才华",享受被注视的感觉。
他绝不会甘心做三年沉默的影子,将自己彻底隐没在黑暗里,奉献一场无人知晓、没有掌声的盛大无声的独角戏。这与他的本性背道而驰。
隔壁班的黄佑?那个像上了发条的永动机般精力无限、笑声能掀翻屋顶、永远处于亢奋状态的男生?
高二篮球班赛,他刚打完一场激烈比赛,满头大汗、热气腾腾地走下场地,黄佑就一阵风似的冲过来,汗津津、热烘烘地挤到他身边,不由分说塞给他一罐冰得沁手、罐身还凝着水珠的旺仔牛奶,嗓门洪亮得能盖过全场欢呼和裁判尖锐的哨音:"时哥!你刚才那记三分帅炸了!笑起来更帅!迷死个人啊!"
可黄佑的"好",永远带着锣鼓喧天、恨不得拿喇叭昭告天下的热闹和直白,像庙会集市上最招摇、最鲜艳、叮当作响的彩旗,毫无隐匿的含蓄与深沉。
他的喜欢是夏日的暴雨,酣畅淋漓,落地有声,来得快去得也快,而非这种......这种秋日深潭般,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暗流汹涌、深不见底、持久到令人不安的沉默。
——所有这些他曾短暂怀疑过的对象,他们的气息,他们的行为模式,都与"那个人"留下的、沉静如千年古井深潭、波澜不惊却又引人窥探的无声谜题,格格不入,仿佛来自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线索如同断线的纸鸢,骤然消失在思维混沌的迷雾深处,不留一丝痕迹,只剩下一片空茫。
沈知时彻底陷入了僵局,一种无力感攫住了他。
夜更深沉了,浓稠如墨。
窗外的风似乎也染上了一丝嘲弄的意味,呜咽着穿过老斋舍古老的飞檐斗拱,带来更重的、侵入骨髓的寒意,挤过并不严实的窗缝,拂过他裸露在外的脚踝,激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
那束灿烂的向日葵与那座沉默的太和殿模型之间,那如风中蛛丝般纤细、脆弱、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的虚无缥缈的相似感,成了这无尽暗夜中唯一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的微弱萤火。
它微弱,却顽固地存在着,不肯轻易泯灭,折磨着他的神经。
他开始严重怀疑,那位神秘的赠予者,是否早已像迁徙的候鸟,振翅飞向了遥不可及的远方,甚至决意永远沉入他生命轨迹的幽暗海底,再不泛起一丝涟漪,只留下这个无解的谜题,折磨他的好奇心。
一丝难以言喻的、庞大而空旷的失落,像初秋清晨笼罩东湖的、挥之不去的湿冷薄雾,悄然弥漫心间,无声地蔓延。
那雾气无着无落,冰冷潮湿,却沉甸甸地压下来,带着冰凉的重量,压得他胸腔发闷,喉咙发紧,几乎有些喘不过气,像是被困在一个无形的茧里。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冰凉的金属边框硌着掌心,带来一丝现实的刺痛。
就在这思维几乎凝滞、疲惫与失望如同潮水即将淹没他的头顶的瞬间——
一个名字。
毫无预兆地、带着某种宿命般沉重的轰鸣,以摧枯拉朽之势,猛地撞开了记忆深处那扇锈迹斑斑、吱呀作响的沉重闸门,卷起经年累积的厚重灰尘,骤然清晰、放大,如同探照灯惨白刺眼的光柱下无所遁形的目标,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维:林叙。
沈知时如同被高压电流瞬间贯穿了脊椎!浑身肌肉猛地绷紧!
他猛地从书桌前弹坐起来!动作幅度大得带倒了搁在桌角的笔筒,"哗啦"一声脆响,几支笔噼里啪啦地滚落在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后背"咚!"一声狠狠撞在硬木椅背那坚硬的棱角上,剧烈的震动让桌面上那半杯凉透了的白开水都惊慌地漾起涟漪,水杯底座与桌面摩擦发出刺耳锐利的"嘎吱"声,在这万籁俱寂、落针可闻的深夜寝室里,突兀、刺耳得令人心惊肉跳!
"我靠......谁啊......大半夜的......拆家呢?!"
下铺的室友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动静惊扰,含混不清地咕哝了一句带着浓重睡意的脏话,烦躁地翻了个身,将被子狠狠拽过头顶,发出一阵窸窣的抱怨声,随即又沉入梦乡。
而沈知时,对这些外界的声音充耳不闻。
他的心脏,此刻正如同被一双疯狂而有力的手死死攥住、又疯狂擂动的战鼓,在狭小的胸腔里失去所有章法地狂暴冲撞、轰鸣,每一次沉重而剧烈的搏动都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直跳,血液呼啸着冲向四肢百骸又倒流回心脏,带来一阵阵眩晕般的灼热与窒息感!
林叙!
那个高中三年,几乎总是沉默地坐在他旁边或身后、安静得像图书馆角落里一株吸收了所有寂静、默默生长的绿植的男同学!
那双骨节分明、修长却并不细腻、指腹和虎口处永远带着洗不净的铅笔灰渍和淡淡模型胶水痕迹、却意外灵活而稳妥的手!
那个在校庆布置展板时,能一言不发、利落地爬上颤巍巍的高梯,神情专注而沉稳,用钉枪精准无误地固定好每一块沉重展板,动作干净利落得与他清瘦的身形有些不相称,却在被他随口问"喂,林叙,你怎么每次都抢着把最累最危险的活儿干完?"
沈知时,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一下漫上可疑的、仿佛被夕阳骤然灼伤的绯红,然后含混地、几乎是仓促地低下头去,只留给他一个柔软的发顶和一句模糊不清、很快消散在空气中的"......没事,顺手。"的林叙!
这个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毒藤,刚冒出来就带着惊人的、野蛮的生命力,死死地、紧紧地缠住了沈知时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血液都为之凝固!
荒谬!
简直是天方夜谭!离奇得可笑!难以置信!
他可以肯定送花的和送太和殿模型的是同一个人。那种沉静、精密、持久、近乎苦行僧般的风格,如出一辙,带有强烈的个人印记。
可是——
就在不久前,那次小范围的高中同学聚餐上,有人起哄开玩笑地问起他收到匿名礼物的事,当时林叙就坐在他对面隔两个人的位置,安静地吃着东西。
在一片嬉笑猜测、喧闹起哄声中,他也曾状似随意地、带着点惯常的调侃意味,隔着桌子问过林叙:"哎,林叙,不会是你暗恋我吧?搞得这么神秘?"
当时林叙是怎么反应的?
他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抬起眼。
餐厅暖黄的灯光落在他干净的脸上,他的眼神透过那副简单的黑色细框眼镜,平静得甚至有些淡漠,看向沈知时,语气自然流畅得没有一丝磕绊,甚至还带着点朋友间那种"又来了?你们真够无聊的"的惯常调侃意味,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弧度:"我?怎么可能。你想多了。"
表情滴水不漏,自然得无可指摘,甚至那双眼睛里,都看不出任何一丝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片坦荡的平静。
此刻,这记忆中的高清画面,如同寒冬里一桶掺杂着锋利冰碴的冷水,从头顶猛地浇下!
将他心头刚刚因"林叙"这个名字而猝然窜起的、带着灼热温度与无数混乱联想的火苗,"嗤啦"一声,彻底浇灭!只剩下一片冰冷刺骨、冒着丝丝白气的狼藉和空虚。
一股强烈的、近乎狼狈的自我怀疑和否定,如同冰冷的海潮瞬间淹没了他!将他从头到脚都浸得湿透,冷得他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心底一片寒凉。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力地甩了甩头,动作幅度大得再次带动了肩膀,仿佛要将这个"荒谬绝伦"、"匪夷所思"的念头,像甩掉一只令人恶心不适的黏腻虫子一样,彻底地、干净地从自己的脑海里甩出去!驱逐出境!
"我服了!我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鬼东西......"沈知时懊恼地、近乎无声地从齿缝里挤出低语,带着一种深刻的自我厌弃和困惑。
指尖狠狠插入发根,用力抓挠着头皮,带来一阵尖锐的、清晰的刺痛,他试图用这明确的物理痛感,来驱散脑中那片混乱粘稠、让他无所适从、几乎要迷失其中的迷雾。
林叙!那是他朋友啊!虽然话少得可怜,存在感稀薄得像空气,但那是实打实、一起走过兵荒马乱、压力巨大的高三、能互相托付作业、考试时默契地对答案、偶尔也会一起去小卖部买面包啃的朋友!
那是一个简单、干净、甚至有些木讷内向的人!他的世界似乎只有书本、图纸和那些沉默的建筑模型!
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一边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无辜的语气、用那双清澈坦荡(至少在当时看来是如此)的眼睛看着自己否认,一边又偷偷摸摸、耗费如此巨大的心力与时间,从金陵辗转送花到鄂州?
这需要何等曲折的心思、何等隐秘的坚持和何等复杂迂回的操作?这完全不符合逻辑!
这简直是对林叙那深入骨髓的"理性、严谨、有一说一、绝不绕弯子"人设的彻底颠覆和荒谬扭曲!是对他认知的猛烈冲击!
简单、直接、高效,没有一丝多余的弯弯绕绕,像他做的建筑模型一样,每一个线条都清晰利落,棱角分明,功能明确!——这才是他所以为的林叙!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林叙!
这样的林叙,和那个精心策划三年、匿名送出沉重心意、将自己深深隐藏起来、如同影子般的"幕后之人",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这完全是两个极端!
怎么能因为一个模糊的、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习惯动作(推眼镜?林叙现在戴眼镜吗?沈知时甚至有点不确定了!
记忆在这里变得暧昧不清,充满了不确定性),和一点捕风捉影的、根本站不住脚的脆弱巧合(模型做得好?一个建筑系的优秀学生模型做得好不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情吗?),就去无端地、近乎恶意地怀疑一个坦诚相待、甚至显得有些笨拙和过分认真的朋友呢?
这简直......简直是对他们之间那份虽然平淡、却足够真诚稳定的友谊的亵渎和背叛!是一种卑劣的猜想!
他颓然地、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滚烫的浊气。
那气息带着胸腔最深处的疲惫、混乱和自我鄙夷,仿佛要将所有翻腾的疑虑、所有荒谬的联想,都连同这口浊气一同彻底地、干净地排出体外,还自己一片清明。
他重新卸了力般,重重地靠回冰凉的硬木椅背,身体却像刚跑完一场三千米极限测试般彻底脱力,肌肉酸软,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沉重无比,仿佛所有的精力都在刚才那场激烈的内心搏斗中消耗殆尽。
手机屏幕那点幽蓝的微光,冷冷地、固执地映着他此刻写满了疲惫、困惑和一丝未能完全褪尽的羞愧的脸庞,在黑暗中勾勒出一个模糊而茫然的轮廓,像个在迷宫中彻底迷失了方向的孩子。
窗外的风声,陡然间似乎更紧、更急了。
猛烈地摇晃着窗外那些高大的梧桐树冠,发出"哗——哗——"如同遥远海潮般汹涌而持续的声响,又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浓稠的黑暗中急切地拍打、撕扯着老旧的窗棂,发出无声却执拗的、永不停止的诘问。
那束金灿灿的、带着秋日全部暖意与谜题的金合欢所带来的灼热谜题,似乎并未随着这番激烈的内心自我驳斥与否定而解开分毫。
它反而裹挟着更深的寒意、更重的迷雾,再次沉沉地、缓缓地坠入了心湖最冰冷、最幽暗、最无人能窥见的深渊,等待下一次的搅动。
而"林叙"这个名字,连同记忆中聚餐视频里那张平静否认、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坦荡镇定的脸庞,像一道冰冷而坚固的合金锁链,暂时地、牢牢地锁住了沈知时想要继续探寻、刨根问底的冲动。
一种名为"信任"和"情谊"的东西,沉重地压在了好奇与疑惑的天平之上,让他选择了止步。
只是,那被强行按压下去、驱散开来的怀疑,那瞬间席卷过全身的、如同触电般的战栗,真的就像投入深海的石子般,彻底沉寂、消失无踪了吗?
那些被翻检出来的记忆碎片,那些曾被忽略的细节,真的能轻易回归原位,仿佛从未被触动过吗?
还是说......它只是暂时蛰伏了起来,在更深、更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渊里,悄悄地吸吮着方才那番激烈对抗所产生的困惑与不安的养分,等待着某个意想不到的、猝不及防的契机,便破土而出,掀起更猛烈、更无法抗拒、更足以颠覆一切认知的滔天巨浪?
幽暗的寝室里,只剩下窗外无尽的风声,穿过百年老树的枝叶,呜咽着岁月的长调,吟唱着永恒的谜题。
和他自己沉重得、几乎凝滞在午夜潮湿空气里的、一声声清晰可闻的心跳。
咚。
咚。
咚。
如同某种隐秘的倒计时,固执地敲打在未解的谜题之上,回荡在漫漫长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