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时原本还想帮忙打下手,此刻却被这娴熟利落全然摄住。
他静下来,不再出声扰攘,只默契地在林叙需要时,将下一块木片、胶水或镊子精准递到他手边,眼里是纯粹的欣赏。
“林叙,”沈知时望着眼前渐次成型、线条优美流畅的模型,忍不住压低声音叹道,“你这桥,不但稳得让人安心,看着……还特别漂亮。”目光落在林叙操控微件、稳定得惊人的手上。
林叙正调整最后一块关键梁片的角度,闻声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零点几秒,旋即恢复如常。
之前他爸也是这么夸他的,可能因为爸爸喜欢带他做手工吧。
他低着头,长睫掩去眼底情绪,声线平稳无波:“多练就好了。”仿佛这精湛技艺不过是熟稔之功。
“你以后……”沈知时望着他低垂的侧脸轮廓,忍不住问,“想学建筑吗?感觉你特别合适。我说真的。”他望定林叙,眼神恳切。
林叙终于抬眼。目光相接的一瞬,又立即避开。那眼神复杂,掺着一丝茫然与不易察觉的黯淡。
他摇了摇头,声轻如叹息:“不知道。”未来于他,仍是模糊而遥远的,布满未定的雾。但他没有说,他想。
“也对,”沈知时立刻接收到那份迷茫,爽朗一笑,自然转开话题,仿佛方才只是随口一问,“现在想什么都太早,先搞定高考再说!”
哪有那么容易,自己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呢?
短暂的静默漫溢其间,只余胶水凝涩的气味与木片摩挲的微响。
沈知时摆弄着手中一块边角料,目光落在林叙专注的侧脸上,忽又开口,语气是不经意的、带着家常般的温和:“林叙你这么厉害,你爸爸、妈妈肯定特别为你骄傲吧?”问题来得有些突然,却不显冒昧。
林叙正在粘合关键部位的手指猛地一僵,胶水险些溢出。他迅速稳住动作,但全身肌理似乎都在刹那绷紧。爸爸吗?……应该会吧。
他低着头,默然数秒,才用更低、更抑压的声线回答:“我爸不在了。现在和妈妈,还有……叔叔。”“叔叔”二字,他说得极轻,渗着一种难言的生疏。
“对不起啊。”沈知时轻声应道,满脸愧疚,却未流露丝毫讶异或同情。
——救命,这张破嘴,不会问就别问。沈知时恨不得给自己两下。
他自然不至于失礼到追问那“叔叔”是谁。只极其自然地将手边一柄小巧刻刀递到林叙手畔,仿佛方才对话只是递工具前随口的闲聊,语气依旧温和如常:“那你妈妈做饭好吃吗?”
林叙完全没料到话题这般跳跃,“啊?”他怔了下,下意识顺着这轻松的问题想:“……还行。”脑中掠过母亲于厨房忙碌的、暖色的背影。
沈知时立刻笑了,带点儿夸张的羡慕:“真好!我爸妈忙得不见人影,我家冰箱空得能跑马,泡面都快成我亲兄弟了!”他做个苦哈哈的表情。
“不过,我会厚脸皮去顾淮南家蹭饭。”
林叙被他生动的语调和神情惹得猝不及防,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浅、极淡,如石落静水,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却真实地敲破了长久的沉寂。
沈知时敏锐地捕到那抹转瞬即逝的笑痕,眼睛一亮,带点儿促狭与真诚,盯住林叙道:“哎,你笑了?林叙,你笑起来可比板着脸好看多了!真的!”
沈知时靠的太近,林叙几乎可以看见他瞳孔里的花纹。
林叙只觉一股热流轰地涌上耳尖,脸颊也隐隐发烫。
他急急低下头,几乎是仓皇地埋首模型中,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攥紧镊子,仿佛要以这专注隔绝外界所有,包括沈知时那过于直白滚烫的目光。他不再说话,唯有微微泛红的耳廓泄露了心绪的动荡。
实验尾声,各组模型依次承重测试。林叙搭建的桥梁以绝对优势胜出,不仅完美承载规定砝码,其简洁优雅的形态也赢得老师称赞,被选作“示范组”在讲台展示。
连平日对他这沉默转学生并不在意的同学,也忍不住低声交耳:
“真没看出来,林叙手这么稳!”
“这结构设计得太牛了……”
“像是沈知时做的吧?”
“得了吧,两年同学了还不知道,上帝给沈知时关的就是手工这扇床。沈知时手工烂得一塌糊涂。”
沈知时站在后排,也跟着众人鼓掌。
他趁人群缝隙,侧过身,温热手掌带着鼓励的力道,轻拍在林叙单薄的肩胛上,凑近他耳边,声线压得低低的,却渗着不容置疑的真诚与骄傲:“瞧见没?林叙,我就说,你特别厉害。”
这一刻,在所有人眼中,他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异常耀眼。
那掌心传来的温度与耳畔低沉的气息,如一道微弱电流,瞬间击穿林叙层叠的防备。耳朵好痒。
他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是害怕吗?有一些吧。
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暖意——被认可、被看见、被真心嘉许的感觉——悄然漫上心口,缓慢却坚定地漾开。
他没有转头看沈知时,只僵硬地点了下头,喉间如被什么堵着,发不出声。然而胸腔里那颗沉寂已久的心脏,却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剧烈地、慌乱地,漏跳了一拍。
那夜,回到那个静得有些压抑的家中。林叙在台灯下将实验报告誊写得一丝不苟,字迹工整如印刷。然而报告最后一页,他并未如常直接夹入。
他小心地抽出那张画着最初草图的纸——那承载了沈知时惊叹目光与“建筑师”评价的图纸——指尖于纸面轻轻抚过那些流畅线迹。
随后,他寻出一只干净信封,将纸仔细对折再对折,珍重地放入其中。并未封口,只以一张白纸仔细裹住信封,如护一件易碎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