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格洛芬德尔大人，”一大清早，阿拉贡就在宫殿后的一条小路上撞见了金花领主，“您这是又要去图书馆吗？”

格洛芬德尔没有回答，看到他似乎也有些吃惊：“我记得你今天难得放假吧，埃斯泰尔？怎么不去好好睡一觉或者外出游玩，倒这么早就到藏书馆来了？”

“事实上，我是准备去找安东尼娅小姐。”阿拉贡回答道，突然冷不丁又问道，“您喜欢猫吗，大人？”

“谈不上喜欢。”格洛芬德尔诚实地回答。不只是他，大部分精灵一度都不太喜欢猫。

阿拉贡不出意外地叹了口气：“那您觉得安东尼娅小姐会喜欢吗？”

罗迷莫斯啊，她倒应该有很多应付这种古怪小东西的经验，但要是说有多喜欢它们，那倒也未必。比起猫，罗迷莫斯应该更喜欢狗，但程度也很有限，总体来说，她对金属陶泥、木材石块、珠宝布料的热情比对大部分活物都多多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格洛芬德尔奇道，他又看了看阿拉贡怀里抱着的木箱子，“那是什么？”

阿拉贡打开虚掩着的箱盖，格洛芬德尔低头一看，果然，里头是只小黑猫，看上去也就两三个月大，此时正卧在垫在箱子底部的粉红毛毯里呼呼大睡。

“我几天前在花园里找到的。”阿拉贡解释说，“我等了两天，一直没有大猫回来，前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雨，我实在没办法，才把它们都抱回来了。有一只我去时就已经不太行了，剩下的三只我在找人送出去，其中两只已经被挑走了，这只可能因为是纯黑毛色，谁都不想要。我想安东尼娅小姐必然不会像那些人一样迷信这种谣言，所以打算问问她愿不愿意帮忙。”

“我不要。”安东尼娅说，“快拿走。”

“您再考虑考虑嘛。”阿拉贡不死心道，“看它多可爱。”

“恕我直言，殿下，和猫相处，最忌讳的就是被它们人畜无害的样子蒙骗过去。这是一种高傲顽劣、阴晴不定的小恶魔，它们不懂服从，也不怎么把周遭人当回事。一旦让它们发现自己是被娇纵着的，它们就会无师自通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撬动最大的利益，比如心情好时允许你摸摸它们的头，在它们看来这就是一种恩赐了。”

“啊，可是它毛茸茸的，我的确希望它让我摸摸它的头。”阿拉贡说。

安东尼娅偏过头去翻了个白眼，人类真是完蛋。

“既然您这么喜欢这只猫，自己养不就行了？”

“我是这么想过，”阿拉贡垂下眼，“但迪耐瑟说我最好不要那么做。他说，虽然黑猫不详的说法纯属无稽之谈，但既然宫廷里有这种想法的人不在少数，我就不应该不顾及他们怎么想而强行将猫留下来。”

“您理他们做什么？您才是这座皇宫的主人，难道连养只猫都不能做主？”

“不能这么说，我觉得埃斯泰尔做得很好。”格洛芬德尔插话进来，“正因为是王子，是刚铎与亚尔诺的储君，他才更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想怎么来就怎么来。能克制住自己的欲望听取谏言，这是身为领导者必备的责任与素质。”

阿拉贡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脸，而安东尼娅则明显不以为然。

“那我也可以说，拥有不受旁人言语左右的坚定意志是一位君王必需的魄力。”她说，“虽然他人的话适当听听也无妨，但这是为了拓宽你的思路，而不是为影响你的决定。”

“作为老师，安东尼娅，你说这话可不太负责任。”格洛芬德尔摇摇头，“我知道你向来随心所欲，不惧人言，但埃斯泰尔未来有很大可能会成为一国之君，他不可能像你一样不在乎自己的决定会给他人带去什么后果和为自己带来什么评价，因为即使是国王，也需要他人的支持才能行使权力。”

“我明白，王权的不可动摇是一切的前提，”安东尼娅说，“但也不必如此危言耸听。虽然我知道您大概不喜欢猫，但您真觉得仅仅一只猫就能给刚铎带来什么灾难？我得提醒您，现在可不是泰维多在安格班作威作福的时候了。”

“猫本身当然没有问题。”格洛芬德尔解释说，“但就像迪耐瑟所说，问题在于人们对这只猫的看法。即使它实际上没有对任何人造成影响，但它可能引起的不安和议论却是实际存在的。”

“如果有人因为这种无谓的原因感到不安，那应该怪罪他们的无知，而不是由神志清明的人来让步以迁就他们。”安东尼娅不悦道，“伟大的君主不应以民众的愚昧作为维持王国稳定的代价，而该给予他们恰当的教育和引导。把猫送到看不见的地方去确实可以直接避免宫廷中对这件事的猜疑和议论，不过在我看来，这只是为了省去麻烦而采取的消极手段，就算可以理解，也不值得被大加鼓励。”

格洛芬德尔和阿拉贡面面相觑。

“我们以前讨论过这个吗，埃斯泰尔？”格洛芬德尔用一种带着笑意的无奈口吻道，“在安东尼娅面前想在口头上占点上风可真比登天还难，也不知道她怎么总有那么多道理。那么你觉得这事儿该怎么办，安东尼娅？”

“既然殿下想养猫，那就让他养。”安东尼娅说，“就算一开始可能有人说闲话，他们还真能因为这点事就把皇宫房顶掀了吗？未来他可能需要面对的非议还多着呢，若是这点压力都受不住可怎么行。只要王子殿下愿意亲身证明黑猫并非不祥之兆，时间一长谣言自然也就不攻自破了。”

“这我可不敢说。”格洛芬德尔道，“除非这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埃斯泰尔身上没有任何不幸的事发生，但这谁能保证？就算埃斯泰尔平安无事，如果王宫内、甚至刚铎内发生任何天灾人祸，也都可能被迷信的人归咎到这小猫的身上，那时我们如何去证明他们错了呢？”

“发生天灾的可能性不大，我前不久刚观察过天象，未来两年内刚铎运气不错，气候平稳。哦，不过亚尔诺东北部明年降雪时间会较往年冬天提前两到三周。”

“等等，所以占星术到底是不是真的？”阿拉贡有点糊涂了，“我一直以为用星星预测未来什么的就跟黑猫会带来厄运一样也是迷信。”

“那些占星术士的话大部分你都不用往心里去，埃斯泰尔。”格洛芬德尔说，“不过安东尼娅的话你最好认真对待，回去后别忘了提醒阿拉松，明年亚尔诺会提前半个月左右入冬。”

“靠占星预言命运当然不可能。”安东尼娅说，“但预测天气还是可以的，就像其实大多数人都能依据阴天或打雷预测天气马上要下雨一样，问题只不过是能预测到多久之后和准确率有多高而已。”

“所以……您是怎么做到的？”

“您想学？”安东尼娅问，在阿拉贡满怀期待地连连点头后，毫不留情地打击道，“别想了，以人类现在的智慧，不可能的。”

“可您不也是人类吗？”

“但这就是为什么我可以被称为智者而大部分人不行。”

“好嘛。”阿拉贡没趣地撇撇嘴，突然又兴致勃勃地看向格洛芬德尔，“大人，我记得来刚铎之前，您是在瑞文戴尔？那您肯定和号称中洲第一智者的埃尔隆德领主很熟了？”

“自然。”格洛芬德尔知道他想问什么，“就算是埃尔隆德，单论预测天气这一项，也肯定没有安东尼娅这么准。但智者也并非是全能的，我认为安东尼娅肯定也有许多不及埃尔隆德之处。”

“您觉得您的智慧不如瑞文戴尔的埃尔隆德领主吗，安东尼娅小姐？”阿拉贡看热闹不嫌事大。

“我又不认识他，既然格洛芬德尔大人说我不如，那就不如吧。”安东尼娅阴阳怪气。

“只是某些方面不如。”格洛芬德尔说。

“但综合来比较呢？您觉得谁是真正的中土第一智者？”

“看得出难得没课让你浑身闲的难受了，埃斯泰尔。”格洛芬德尔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但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公正的说，我认为埃尔隆德实至名归。”

安东尼娅发出一声冷笑。

“这就要看你怎么定义智者了。”格洛芬德尔说，“如果要论知识的广博程度，我想整个中土安东尼娅无人可及。但要说到智慧，我想最深奥的智慧莫过于洞察人心了。”

“好吧，如果你非要把这项权重列的那么高的话。”安东尼娅说，“考虑到他是伊缀尔公主的孙子，我同意你说的有道理。”

“别灰心，亲爱的，我知道这的确很难。”格洛芬德尔说，又讥讽道，“从前我笃信至少真诚和真心总不该换来坏结果，现在我可不太确定了。”

“哦？竟然还只是不确定而已吗？”安东尼娅故作惊讶，“我记得很多年前您就说过，有些人就是不该对其抱有任何希望。顺便问一句，阿拉贡殿下来是为了问我愿不愿意收养他捡到的猫，您难得上门一次是因为？”

时至今日，阿拉贡仍然不明白他的两位老师为什么有时好好的话说着说着就开始夹枪带棒，但他已经学会很淡定地无视这种微妙感了。

“格洛芬德尔大人不是经常来拜访您吗？”他问。

“他只是经常往返图书馆时路过这儿而已，我们不熟。”安东尼娅正说着，炉子上的水壶烧开了，她扬了扬下巴，格洛芬德尔就很自觉地找了块厚毛巾将壶拎了下来。

“加奶不加糖？”

“嗯。”

“殿下您呢？喝茶要加糖吗？”安东尼娅又问阿拉贡，“或者您想喝果汁？”

“茶就行，就加一小勺糖。”阿拉贡应着，开始思考所谓“不熟”的涵义。

格洛芬德尔将滚烫的茶水倒进茶壶：“这么说你也认同那句话？我寄托的希望注定只会落空？”

“谁知道呢？人心难测。”安东尼娅的脸在水蒸气中暧昧不清，“但如果您的希望需要想得到谁的保证的话，我劝您还是早点死心的好，因为没有人能证明自己永远不会让人失望，就像没有人能证明黑猫一定不会带来灾难。”

“我同意安东尼娅小姐的话。”阿拉贡说，“在我看来，有些东西就是无法用理性去计较得失，用意志来控制转移的，譬如爱、信仰和希望。如果有一天我爱上了谁，那么她必定是一个即使不回应我我也依然愿意爱她的人。希望也是同理，只有不惧怕失望的人才配得到它。”

“若是可以只依靠感性和直觉去选择，那倒也好，但有时痛苦的根源正是因为我们既无法不受感情影响，又做不到完全舍弃理智。”格洛芬德尔叹了口气，“愿意向一个人付出信任就已经很难得了，信任在崩塌后重新建立更是这世上最困难的几件事——大概和让人们发自内心认错并改正一样难，大部分人抗拒做出改变。我敢说，安东尼娅，如果埃斯泰尔真把这只黑猫养在他那里，用不着等到什么天灾出现，就会有人将一切不如意的事情都联系到这上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