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笑道:“哪里是我找来的他,是他主动来找我问我这里需不需要一个乐师,否则像我这种小本经营的馆子,连个多余的服务生都快雇不起,怎么可能先去请个弹琴的?”
“他来找你,你就答应了?”
“因为真的很划算,除了基本的三餐住宿外约等于不要钱,反正我这里的房间空着也是空着,每天也没几个客人,饭菜没人吃也是扔掉。”老板苦笑着耸耸肩,“而且,他的琴实在弹得太好了,姿态也好,我估计以前应该是个贵族少爷,或许是家族没落了。谁还没个有难处的时候,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呗。”
这一番话其实颇为诚恳,连格洛芬德尔也有所动容,罗迷莫斯却哈哈笑了出来:“你把餐厅开在这个地方,也难怪一天都没人来。你要是真想生意红火,就该把这座房子卖掉,去找个靠近市中心——”
她话还没说完,就在桌子底下被格洛芬德尔踹了一脚。
“您说的我当然明白,只不过因为这栋房子是我父母留给我的,所以才一直下不了决心。”店老板解释道。
格洛芬德尔在心里叹了口气。罗迷莫斯确实聪明,不过也因此容易把其他人当傻瓜。任谁都能看到的事,别人既然不去做,那肯定是有他们自己的理由了。
“要是这样,对你来说一个好琴师说不定倒比只会打杂的侍应生有用多了。”罗迷莫斯又说,“实话跟你讲,今天我们之所以到你这里来,就是被他的琴声吸引过来的。你这里地方本来就偏,除非有大把的空闲时间,我觉得应该没几个人会绕这么远的路特意过来就是为了看着大海吃一顿饭吧?与其吃力不讨好地跟那些已经在地理位置上占了大便宜的小馆子竞争有限的客人,你倒不如干脆就把自己的受众定位为更高端的贵族和富豪。那些人吃饭最看重的是什么?除了作为一家餐厅最基本的,至少菜不能难吃,更重要的是要有档次、有格调、有气氛,能够迎合他们所处阶层的优越感。说到这个,你不正好有个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优势吗?”
这个年轻老板被罗迷莫斯说得一愣一愣的。
“不过我也只是说说我的看法而已,具体行不行得通当然还得你自己定夺。”罗迷莫斯用余光观察了一下格洛芬德尔的反应,又补充说道。
“您说的虽然听起来不错,但我怎么能让那些贵族大老爷们愿意上我这儿来呢?”
罗迷莫斯猜到他会这么问,早有准备地把刚才那个手镯又递了过去。
“既然那个乐师不愿收,你就拿着吧。”她说,“拿这笔钱把你的房子再稍微装潢一下,然后去收买几个富人家的仆人,跟他们套套关系,让他们假装不经意地把消息传到他们主人耳朵里,只要能吸引一个人来替你背书,你就已经成功了一半了。你的最终目标是要让这座城市、甚至外市的贵族们潜意识地形成一个共识,那就是凡是光临过你的餐厅的人,才能算作真正的贵族。”
“你倒是很懂那些嘛。”吃完饭走出餐厅后,格洛芬德尔突然说道。
“你是说我刚才那些话吗?人类嘛,复杂的地方很复杂,简单的地方也很简单。”罗迷莫斯不以为然地撇了下嘴。“一方面他们总在努力试图证明自己是更独特、更高明的,另一方面,当他们发现自己真的与周围的大众全然不同时,他们又会感到焦虑,害怕成为那个另类、不合群的人。如果十个人中有四五个都做了同一件事,剩下的那些人就会引起注意;如果有七八个人都这样做,另外几个就会想也不想地跟着做,如果九个人都做了一件事,那最后一个人就算心里不想做也会去做,不仅要做,还要假装自己很乐意做。”
格洛芬德尔什么也没说,瞥她一眼,转身走开:“走吧。”
罗迷莫斯愣了愣,跟了上去:“我又哪说得不妥了?”
“没有,你说得对。”
“那你在不高兴什么?”罗迷莫斯问,“你是觉得我不应该教他那么做?可我既没有强迫他,也没有欺骗谁,可能这手段不算高尚,但也没违法犯罪吧?”
格洛芬德尔确实觉得罗迷莫斯的做法是旁门左道,但他也承认这不失为一种做生意的办法。餐厅虽然是吃饭的地方,但指望所有餐厅都仅仅靠饭菜口味来吸引顾客显然并不现实,“只要你菜做得足够好总会有人来吃”也只是听着温馨但什么实际作用也不起的鼓励而已。不过罗迷莫斯好像误会成他是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了。
“我只是不喜欢你高高在上的态度。”格洛芬德尔直言,“当然,也许在迈雅眼里精灵和人类就是愚昧渺小的吧。你也不用听我的话。”
“我只是正好遇到这件事,所以拿人类举例而已,其实迈雅也是一样的。”
“其他迈雅可能一样,但你可不一样,对吧?”
罗迷莫斯沉默了,但旋即承认道:“对,除非我自己真的想做某件事,否则我不会因为任何其他原因改变想法。”
“个人的意愿当然重要,”格洛芬德尔点头同意,“但有时促使人做出相反决定的原因并不只是单纯的盲目或畏惧他人的眼光,也可能是为其他原因心甘情愿地做出了让步。”
“比如呢?”
“比如……”格洛芬德尔顿住,这并非是因为他答不上来,只是他担心即使说了出来,对罗迷莫斯而言也只是徒增笑柄罢了。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罗迷莫斯替他回答道,“比方说,有一个年轻人的梦想是当一个画家,他明明有天赋,也可能有过机会,但因为家境清贫、父母又年迈体弱需要照顾,所以他放弃了自己的梦想改行干了更稳定的工作。再比如,一个人很喜欢吃辣,但他的朋友偏偏吃不了辣,因此每次两人一起吃饭时从来不做辣的食物。还有可能,有的人妥协仅仅是因为看到别人开心就会比自己的愿望得到满足还要高兴。你说的其他原因是指这些吗?善良、羁绊和爱。”
“你什么都明白。”格洛芬德尔说,“所以难道你就没有哪怕仅仅一瞬间会因为考虑到别人的心情而不那么自我吗?”
“有……当然也是有过的。”罗迷莫斯抬头看了格洛芬德尔一眼,“这正是我讨厌亲密关系的原因。我不会把话说得太绝对,也许有一天我也会被蒙蔽因而做出对自己并不是最有利的选择,但从理性角度而言,我心里对这种感觉是完全排斥的。”
这是他们今夜的交谈中最后一句话。
由于回佩拉基尔剧院和总督府的路正好顺道,两个人一直一起走到剧院的门口才分别,虽然罗迷莫斯感觉格洛芬德尔应该是还有什么话要对她说的,但到最后他们甚至连一句再见都没有跟对方说——他们也确实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
罗迷莫斯站在门后,远远地目送格洛芬德尔的身影消失在了黑夜中。
“你到底是进去还是不进去?”看门的守卫有点不耐烦地问。
“不好意思,我这就进去了。”罗迷莫斯用眼角瞥了他一眼,说道。
随后她走进夜晚空旷无人的剧场之中,在那里安静地站住。一片漆黑的夜幕下,她的影子边缘显得模糊不清,渐渐的竟好似从背后长出了一双羽绒丰满的翅膀。
在几下羽翼拍打的声音后,剧院重新恢复了它的黑暗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