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先生们，这可真让我为难。”维斯帕故作惊讶地轻声说道。她似乎是想模仿罗迷莫斯面对此种情况时会露出的懵懂神情，但明明是同一副相貌，这表情她做出来时就显得既古怪又滑稽，但就算她是一个既愚蠢又俗气的大美人，那也仍是一个大美人。
“你说我们应该坐哪一桌呢，亲爱的？”大美人甚至傻的可爱地去询问她肩膀上那只鸟的意见，并且理所当然地没有得到回答，“好吧，那就麻烦您了，先生。”她随便选了一个，让那男人一脸神气地牵着她的手走到了一张桌子边。
酒馆老板立刻热情地凑上来：“您想喝点什么，尊贵的小姐？我们这儿有上好的麦芽威士忌，贮存时间在十五年以上。”
“威士忌对这位小姐来说应该太烈了，”那个男人用一种自以为饱含体贴的口吻说道，“我觉得红酒或鸡尾酒更适合您，也更衬您的美丽高雅。”
维斯帕完全没在听他们的对话，随意扫了一眼菜单后就把它扔到了一边：“给我来杯果汁就好。”
“没问题，什么果汁？”
“唔。”维斯帕假装想了想后对老板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我听说石榴对皮肤很好。那就一杯石榴汁吧，哦，榨汁时别忘了去籽，谢谢。”
罗迷莫斯看见老板的手明显颤了一下。
“我们可以给您多筛几遍残渣……”老板垂死挣扎道。
“可是我就是不喜欢石榴籽的那个味道。”维斯帕理所当然地任性道。
有点过分了吧？罗迷莫斯用眼神示意道。
有什么关系？以咱们现在的样子，要是喝人人都喝的东西该多掉价。维斯帕得意洋洋地撩了下头发。
酒馆老板咽了一口唾沫，实在拒绝不了美人的要求：“但是那样您就得多等一会儿了，而且……得加价。”
“嗯？那要多少钱呢？”
“您也知道，石榴去籽是个麻烦活，何况还要剥出足够榨一整杯果汁的石榴籽，我们后厨的那几个伙计，大概这一两个小时都干不了其它活了。”老板小心翼翼地说，“所以您至少得给这个数吧？”
老板比出几个手指，对一杯果汁来说，这个价格真是让人望而却步了。
“啊！”维斯帕好像真的没想到一样似的瞪大了眼睛，“要这么贵啊？”
“而且这已经是看在您的面子上给的优惠价了。”老板说。但其实并不是这样，老板早就看出这位美人最后肯定不会是自己结账，索性狠宰那个冤大头一笔。
维斯帕绞住手指，茫然无措地左右看了看。
“没关系，这位小姐点的所有东西都算在我账上。”请维斯帕过来同坐的男人果然发话了。当初敢站起来搭讪这样一位一看就非同寻常的美女的男人，大概心里都早就做好了为赢得面子而出点血的心理准备，但凡对自己口袋里的钱没有足够的底气，一开始就不会参与进这场竞争中。
如此一直快到半夜时，维斯帕才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开了终于能够打烊的酒馆。那杯用了两个多小时才终于端到她面前的石榴汁被她啜了两小口就放到了一边——“被那么多脏手碰了半天，我哪里喝得下？”
一道微光从她的肩头划过，变回人形的罗迷莫斯面无表情地站在她面前，维斯帕知道自己也已经变回了本来的样子，不由一阵怅然若失，就算知道这一切本来就是虚幻的梦境，但从云端跌回地面的滋味终归不是那么好。
“快点回去吧，否则欧卡诺姆总管肯定又要唠叨个没完了。”罗迷莫斯说，她没有对今天发生的这一切发表任何看法，兀自转身向前走去。
但当两人轻手轻脚地试图不惊动任何人回到阿兰多剧团在佛洛斯塔的临时住所时，却在大门口被欧卡诺姆堵了个正着。
总管的脸简直像炭一样黑。“你们两个竟然现在才回来？！尤其是你，维斯帕！从昨天晚上你就不见人影！罗迷小姐肯定是好心去找你了。”
维斯帕自知理亏，连忙挤出笑脸：“哎呀总管，我们不懂事就算了，您一把年纪了怎么也不注意自己的身体？还在这儿一直等着我们。明天还要早起动身，您快去休息吧，我明天一定主动去找您检讨错误。”
“动什么身？”欧卡诺姆用鼻子哼了一声，“我等在这里就是为了通知你们两个，明天我们不回阿美尼洛斯了。”
“啊？为什么？”
“是佛洛斯塔亲王的意思。”欧卡诺姆说，他看上去也有些困惑，“今天晚上他突然派人过来，说我们这次巡演十分成功，希望能将巡演时间延长，再加演三到四场。”
“您答应了？”罗迷莫斯问。
“我用什么理由拒绝呢？”欧卡诺姆反问，“佛洛斯塔亲王对咱们剧团的盛情款待有目共睹，年底时咱们的行程又比较轻松，除非国王陛下特意下令，晚回去几天并不是什么大事。”
罗迷莫斯和维斯帕对视一眼，对佛洛斯塔亲王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心照不宣。
维斯帕耸耸肩：“那就按他说的演好了。”
“这次佛洛斯塔亲王还提出了一个特殊要求，是对你的，罗迷小姐。”欧卡诺姆说，“他希望你能用你最原本的样子来演出。”
“最原本的样子？那凡人大概是看不到了。”罗迷莫斯说了个在场没人听懂的冷笑话。
维斯帕冷笑一声：“不用想，这肯定也是伊凡涅斯打着他父亲的旗号干的好事。”
“你不介意吧，维斯帕？”欧卡诺姆问。
“我介意有什么用？”维斯帕翻了个白眼，“只不过是过去的场景重现罢了。唉，没办法，世界太不公平了，大家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可有些人就是能漂亮到让你想生气都气不起来。”
一边说着，她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事，猛地打了个激灵，一把拉过罗迷莫斯。
“干什么？”罗迷莫斯皱起眉，现在维斯帕倒是不再跟她摆脸色了，但这转变了一百八十度的亲昵态度也让她有些不适应。
“没事，总管，我们明天会记得按时过来的。”维斯帕对欧卡诺姆喊了一声，就把罗迷莫斯拉到她的房间里，仔细地关好了门。她的眼睛睁得很大，说不上是惊恐还是兴奋。
“大事不好啦。”她低声说。
“什么不好了？”罗迷莫斯问。
“哎呀，你怎么这么傻啊？明天咱们要是还按原样上台表演，你我一开口，伊凡涅斯就该知道今天去见他的人不是你而是假扮成你的我了！”
“那就知道好了。”罗迷莫斯冷淡地说，“他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他当然是没法把你怎么样了，可对付我这样又没地位又没靠山的卑微下人对来说不还是绰绰有余？”
“他要是找你麻烦，你就说这都是我的主意，是我让你做的。”
“那我也是做了。他们那些大人物，心眼要真小起来比针尖还细呢。”维斯帕危言耸听，“你还能时时刻刻都在身边看着我吗？总能让他们逮着机会弄死我的！”
罗迷莫斯默默地盯着维斯帕看了片刻，问：“那你想如何呢？”。
“现在这个样子，我们也只能将错就错了。”维斯帕心虚地微微低下头，“在演出时，你恐怕还得把你的脸再借我用一次。”
“你用了我的脸，那我怎么办呢？”
“你可以用我的！”维斯帕忙说，“要是你看不上我的脸，那随便换一张更好看的对你来说也不难吧？反正你们神的外表本就是后天修来且可有可无的，不是吗？”
“你说的没错，其实要不是这张脸是其他人给我的，我就是把它直接送给你也不是不行。”罗迷莫斯说，她突然凑近维斯帕，直视着她的眼睛，两个人的额头几乎要抵在一起，“但这一次交换后你就会就此满足吗？有了第一次尝试的经历后，你好像已经迷上这种感觉了，我怎么相信你以后不会想方设法提出同样的要求？”
维斯帕在迈雅审视的目光下不由自主地发着抖，但对于罗迷莫斯的美貌的渴望此时压倒了她心中的一切恐惧，她甚至敢大着胆子顶回来道：“我无法向你保证，但我想变得更美有什么错？”
“没有错。”罗迷莫斯说，“我可以把我的脸借给你，不只这一次，以后也未尝不可。但这种美是虚假的，只是你脸上的一层面具，你真正的样子并没有任何改变。”
“如果我能一直戴着它，那面具和真容又有什么分别呢？”
“你未必能驾驭它。”罗迷莫斯说，“美丽当然是好的，然而它带来的也不只有好处，还可能产生许多本不必要的麻烦，越极致的美一旦带来麻烦往往也越难缠，我敢说我能解决这些麻烦，可是你呢？”
“你怎么知道我不能？”维斯帕愤愤不平，“你就像一个手握万贯家财却只会把它们积压在金库里生灰的富翁，却在担心吃不饱饭的乞丐有钱后会把自己撑死。你的美貌对你来说也许真的一文不值，但我要是能拥有这样一张脸，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心甘情愿。”
罗迷莫斯依然沉吟不决。
“对了，还有今天白天的打赌。”维斯帕突然灵机一动，“那应该算是我赢了吧？伊凡涅斯完全没有认出我们两个。”
或者他多少猜到了一点，但正如维斯帕预料到的，他并不在乎那美丽皮囊下的灵魂到底属于谁，甚至在外貌相同的情况下，比起高冷又刻薄的罗迷莫斯，懂得如何恰到好处地恭维他的维斯帕可能倒更称他的心。
“是，算你赢了。”罗迷莫斯承认道。
“当时我们还没有约定赌注，但现在我决定了。”维斯帕扬起下巴，“神应该不会还要赖凡人的账吧？”
罗迷莫斯沉默不语，半晌，她低垂下肩膀，发出一声长叹：“那么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