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瑞詹的毁灭是他的错,他一个人的错。
是因为他无法克制自己的欲望才将索伦迎进了伊瑞詹的大门,他是伊瑞詹的领主,但他让自己对创造的渴望压过了他城中精灵子民的生命安危,那么多人曾警告过他,吉尔加拉德、凯兰崔尔、埃尔隆德……但他充耳不闻,所以索伦得以造出了至尊魔戒,所以有无数精灵在战火中死去。
因为他的傲慢和愚蠢。
凯勒布理鹏可以在窗前坐上一整个白天,就着一壶茶、两角三明治或几块甜点,用微微颤抖的手指小心而爱惜地翻过一张张薄脆泛黄的纸张,它们在罗迷莫斯这里保存的很好,但纸仍旧是纸。
有时他甚至会生出干脆不要回林顿,就一直在微光之塔里活到死好了这样的厌世想法,反正死亡难道不本就是他应得的?
而到了晚上,那就是噩梦降临的时候啦,安纳塔会趴在他的耳朵边,将白天他所有的自责再重复一遍,两遍,三遍……直到凯勒布理鹏一身冷汗地惊醒。
他在梦里可能弄出了挺大动静,罗迷莫斯不止一次冲进来一把抽走他的枕头打断了他的梦魇,并且在凯勒布理鹏睁开眼的一刹那间将枕头当盾牌挡在自己前面像兔子一样蹭的往后跳去,生怕他又认错了人一头撞过来。
一开始罗迷莫斯还只是一星期来这么一两次,后来几乎天天晚上她都要来上这么一回,起初凯勒布理鹏还有那么点尴尬抱歉,以为是自己吵到了她,罗迷莫斯的耳朵是标准的精灵耳朵,对声音非常敏感。直到有一天,凯勒布理鹏躺在床上失眠,他非常确定自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随着夜色渐深,很小的开门声响了一下,罗迷莫斯偷偷探头进来,她在那里安静地站了一分钟左右,感觉一切无碍,就又想悄悄退回去。
凯勒布理鹏坐起身,唰的一下点燃了灯。
“哦。”罗迷莫斯愣了一下,“你没睡着?”
“你想干什么!”凯勒布理鹏厉声呵斥她,“你是不是天天晚上都会过来?!”
“差不多。”罗迷莫斯说,“没什么,我只是来看看你在不在做梦。那不是什么好梦吧?”
“我告诉你,就算是在梦里,我也绝对不会说出关于精灵三戒的半个字的!”凯勒布理鹏愤怒地说道,“你别痴心妄想了!”
“你其实心虚了,是吧?”
“……”凯勒布理鹏对她怒目而视。
“放心,你什么都没说。”罗迷莫斯说,“而且我真的对精灵三戒在哪里不感兴趣。难道我就不能是一个希望住在我这里的客人能好好休息早日康复的好主人吗?”
“……你再说一遍?”
好吧,看来她在精灵中的名声确实差到了一定程度,应该说是意料之中。
“我要是真想从你的梦话里听出点什么来,我就不会把你叫起来了对不对?”罗迷莫斯耐心地跟他解释,“如果你是因为我擅自闯进你房间里生气,我道歉。你偶尔做一两次噩梦的话,我也没那么闲,每天都过来盯着你,但你几乎是天天这样,所以我想那一定是个很糟糕而且困扰你很久的梦了。”
“是这样。”凯勒布理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但与你无关。”
至于因为被侵犯隐私生气?那倒不是,他现在可是阶下囚,整座塔都是罗迷莫斯的,她任何时候想去哪就去哪,他有什么资格谈隐私?索伦如果大晚上心血来潮想打他一顿会因为尊重他的隐私而打消想法吗?
“如果你觉得你自己就能撑过去,那就当我多管闲事。”罗迷莫斯耸耸肩,“但我以为这种时候身边有人陪着会好受一点。我以前认识一个精灵,在贡多林,那时候他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就是泪雨之战,精灵大败那次,既成事实没什么好避讳的。他从战场上平安回来了,但有一段时间他也像你一样,梦里总反复出现当时的场景。他是个很勇敢的人,而且非常坚强,绝不亚于你,即使如此那应该也是他最难熬的时候之一了,我在他身边陪了他很久,一晚又一晚,我不知道这起到了多大作用,但他说有我在那里让他感觉好多了。”
“你天天都不睡觉的吗?”
“灵感迸发的时候谁有心情去睡觉?我以为你肯定明白这种感觉呢。”
“你的灵感都是在半夜迸发的?”
“我的灵感一周七天二十四小时都在迸发。”罗迷莫斯得意地耸耸鼻子。
如果这是真的那可确实太让人羡慕啦,即使是凯勒布理鹏自己也不敢说他脑中随时都有灵感出现,也许他的祖父费诺可以?
扯远了,现在的重点不是灵感,问题的关键是,即使罗迷莫斯说的都是真的,这在凯勒布理鹏听来也很是荒谬。
“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些什么,我也懒得去猜了。”他说,“但就算你所言属实,你能安慰的也只是那些还愿意被你安慰的人,可对于我,还有你说的那个人来说,现在你别出现在我们眼前就是给我们的最大安慰了。”
“哦。”罗迷莫斯睁大了眼睛。
凯勒布理鹏不知道她在惊讶什么。
“你说话真伤人,”过了半晌,罗迷莫斯抱怨道,“我可什么都没对你做过,你也没必要这样对我来撒你对索伦的气吧。”
说的好像她真能被凯勒布理鹏的几句话伤到似的。
当夏天快要过去时,凯勒布理鹏身上的伤均已基本痊愈,尽管难免落下几道形状狰狞的伤疤,尤其是脸和额头上的那三道,那是索伦最后动了杀心时下的手,也是让他离曼督斯的大门最近的一次。
尽管罗迷莫斯和凯勒布理鹏谁都没有主动提起凯勒布理鹏离开的事,但他们已经同时心照不宣地默认了那一天即将到来——如果能到来的话——并开始为此做准备了。
但在那之前,意外(果然)发生了。
那是一个临近黄昏的下午,早上还是个明媚的晴天,过了正午天却阴了下来,厚重的灰色云块积压下来,将太阳遮挡的严丝合缝分毫不露。
那一整天凯勒布理鹏只在清晨时遇见过罗迷莫斯一次,对方从他身边匆匆走过,神情莫名严肃,仅用余光瞥了他一眼,然后就在窗前和她的那些鸟儿们叽叽喳喳地说起了他听不懂的话。
中午和下午凯勒布理鹏都没再看见她,直到暮色沉落,凯勒布理鹏揉揉眼睛,打算去多点一根蜡烛,他刚站起身,罗迷莫斯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门边。
“待在里面,不要发出任何声音。”她简明扼要地嘱咐道,凯勒布理鹏只来得及眨眨眼,门就又啪的一下被关上,咔哒一声,是上锁的声音。
这是终于沉不住气要把他关起来了?
凯勒布理鹏放下手中的书走到门边,他听见有人沿着台阶缓缓走上楼来,脚步很轻,不是那些人类祭司,但也不是罗迷莫斯。
然后那个即使隔着门板也能让凯勒布理鹏全身的血液骤停的声音开口说话了。
“别来无恙,罗迷。”索伦说,“不用这么吃惊见到我吧。”